茉蓉从未开过枪,所以方才那一枪只是擦着中村的衣袖飞过去,并未打中,而此刻从中村的另一只手枪里飞出的子弹才真真正正地打穿她的胸膛。
“中村,你疯了,她肚子里的是你的孩子!”博洛大怒一声,举枪扑过去。
中村慌忙躲进阁子里,嘴里仍喋喋不休,似真的有些疯魔了:“那不是我的孩子,那不是我的孩子……她说过,木偶不会给提线人生孩子!”
“她是个人,不是你的木偶,你这个畜牲!”博洛才要再开枪,房门突然被一脚踹开。一队身着制服的男人个个端枪,拥着一个身披杏黄妆缎斗篷的男人走进来。
“这洞房闹得……也太过了吧。”山县寿一拿着绢子护住口鼻,高声道,“中村,出来吧,香椎让我来接你。”
中村一脸狼狈地走出来,脸上却是胜利者的笑容,瞥一眼仍端着枪的博洛,得意地走向寿一,撇一眼倒在地上的茉蓉,不由冷笑地看向博洛:“你又何尝当她是个人?这一手杀人诛心,郭将军真是好手段。”中村说着突然觉得不对,香椎远在大连,怎么会知道这里的事?既便他的情报网这样灵通,也不会这么快地派人来,他可以指派的人很多,却偏偏派山县家那个不着调的小公子来……
中村还有诸多未想明白的事,却只见寿一袖在斗篷里的右手忽然抽出来,手上是一把油亮地手枪。寿一不是茉蓉,他对枪械的熟悉不亚于任何一个军人。
一颗子弹直直穿过中村的眉心,带着一点白色的脑浆从后脑穿出去。中村连枪都没来得及抬起来,便真的倒下去,这一次他再也没有机会起来,弥留的目光正看见鲁颂带着人站在寿一背后。
寿一厌恶地丢下枪,说了句:“收拾干净。”转身出去了。跟来的那一队人上来抬中村的尸体。
鲁颂便跑进来:“二爷,你没受伤吧?都怪我动作太慢!”
原来方才鲁颂在园子里交了火,才发现对方是有备而来,且单兵作战能力决不是一般的浪人。正在双方胶着之际,园子里假山后竟又绕出一队人来,没一会儿的工夫,满铁的各位要员和那一桌子的浪人便全数倒在地上。山县寿一站在令仪最喜欢的假山石上,眺望着漆黑一片的海龙府。
一切来的太快,博洛来不及想寿一为什么要帮他,先往地上查看茉蓉的枪伤。救是救不了的,子弹打穿了她的肺,满嘴里是气管涌上来的血水,根本说不了话,亦无法呼吸,然而她充血的眸子盯着博洛,分明有话要说。
博洛俯下身,见茉蓉挣扎着,用手沾一点自己的血朝博洛手掌上画了个叉,嘴唇动了动,竟再不能吐出一个字,她又挣扎着去摸自己的肚子,却再动不得了,双眼不由含了泪,微微摇了摇头,终于咽下了那一口气。
“这……是什么意思?”鲁颂不解地道,“这毒妇不会临死出什么幺蛾子吧?”
“来世再不相见。”博洛缓缓起身,“鲁颂,找人将她……埋了吧。我屋里那床破棉被里有一百多支吗啡,你回去时带给徐老师,让她看着安排给医院用吧。”博洛话音未落,人已出了屋子……
地窖黑暗的楼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令仪紧张的握紧了博洛的那把小匕首,若天意让正道消亡,邪魔当道,她也决不坐以待毙。
然而不过一瞬,那匕首“哐”的一声掉在地上,云旗一身油污的先一步立于她们面前,元冬不管不顾一步扑上去,抓着云旗左看右看:“你可怎么样?可伤着哪里了?”
“咳,我没事!”云旗笑怨道,“都怪那大当家,还说什么爆破的行家,手拿把掐,结果埋雷的时候炸药放多了,那群押劳工的兵是一个都没跑出来,连我们自己也差点一起炸飞了!”
元冬不由笑出声来,然而只笑一声,人就被云旗一把裹进怀里,由打心底里舒了一口气,元冬的泪再止不住了。
那黑暗中分明还有一个身影一动不动地站着。令仪再忍不住,几步奔过去,脚下一个趔趄,直栽进那人怀里:“傻子,还是学不会看路!”
令仪死死抓着博洛的前襟,突然毫无征兆地放声痛哭,她哭得那样委屈,似要把这么多年的所有苦难,这么多日子的折磨一并吐个干净。
一双手臂紧紧地环住令仪,久久不肯放开,一任她哭湿衣衫,半晌,博洛方沉声道:“此生除非死别,我们之间再无生离……”
晨曦的曙光带给海龙府一丝明亮,博仪与令仪,云旗与元冬缓缓地走出地窖,那光明明很弱,却在漫长的黑暗之后显得格外刺眼。
得安带着近卫连列队整齐的守在院中,一见博洛出来,不由齐齐敬礼。“报伤亡吧。”一见得安臂上缠了绷带,博洛不由皱了眉。
“阵亡三人,重伤五人,轻伤不计,伤亡比预估得少。”得安立定回道,“但劳工远不止两千,粗略点算,人数总在五千以上。小日本儿可真够损的,小石掌柜按数发了路费。我派了一个班的兄弟护送他们走了。”
令仪朝着队伍深深一躬:“我谢谢大家伙儿了!救回五千多条人命,整个东北的老少爷们儿会感激你们的!”说着,朝石仲荣道,“他们这一仗不是奉军打的,这伤亡的抚恤你必得做好。”
仲荣忙点头道:“大奶奶放心,一切只交于我。还有件事回大奶奶,昨儿夜里不只那两处开花,七星传来消息,大德东煤炭所昨晚发生工人暴动,满铁在西安县的力量有限,又都出城支援去了,所以工人们打伤了大把头,炸塌了矿,都跑了。”
令仪瞥一眼云旗:“是那些人组织的吧?你早知道?”
云旗点点头:“工人在矿里如同进了阎王殿,饱受压榨,如今得以脱身,全仗姑娘。”
“是跟着那些……好人跑了?那也罢了。”令仪不欲再提,深深吸了一口晨曦微晾的空气,道“小石头,我饿了,大锅炖鱼,贴饼子,再架一口锅炖肉,大家伙儿敞开了吃,吃饱了赶快回程,可别给你们孙师长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