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笑看她出了门,才执了笔欲记下几件要紧事,忽然听见书架背后有声音。元冬、曲莲最是殷勤,书房里从不见鼠蚁,因此也从无野猫出入。令仪不觉搁了笔,往那书架子后面走去:“谁在那里?”
无人回应,令仪随手操起鸡毛掸子,猛地转到后面,抬手就要打,却见博洛手里捧着书,盘坐在地上,令仪一惊:“曲莲不是说你已经睡下了吗?且在这里做什么?那地上凉……”
也不等令仪说完,博洛伸手握了她的手,用力一拉,令仪一个不稳直栽进博洛怀里。“博洛,再闹我可恼了。”说话间只觉那双有力的臂膀紧紧环住她,声音深沉的抚上耳畔:“茉儿,我想与你在一处,咱们什么都别管,只管咱们自己可好不好?”
“能如此自然是好的。”令仪安心的倚在博洛怀里,“只是老人家常说,‘人无伤虎心,虎有害人意’。他们这样对你,想来必不是无缘无故的。就算茉蓉再不堪,她对你总是有几分真心的,如此都能下得去手,我总觉得他们另有目的。”
“不许再想!”博洛略粗糙的手盖住了令仪的眼睛,“别再想这些,剩下的事交与我,那些总想害人的恶虎也只管交与我。”
令仪伸手轻抚盖在她眼前的手,唇角笑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声音轻浅却微甜:“博洛,我们总在一处的,你不是常说,咱们之间分什么你呀……我呀……”
一语似勾起博洛心头的火来,一双手搬正了她的肩,倒影映进他的眸子里,那原来惨白的脸上竟多了一抹红晕。博洛再忍不住,慢慢的凑过去,令仪欲向后躲,又逃不开那双手,不免追垂下一双明眸。
“回奶奶,云爷来了!”门口小丫头边掀帘子边往里回。惊得博洛几乎不曾闪了腰,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令仪。
令仪忙忙地起身,朝博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强忍了笑几步转出书架,唯余博洛一声叹息,暗自叫苦不迭。
云旗进门正瞧见令仪从书架背后走出来,也不作他想,便问道:“姑娘寻什么?我帮你找。”
“不必!”话已出口,令仪方觉说得急了,忙尴尬地道,“刚才……那架子后面……有声音,我只当有老鼠,过去看看。”
“这样?我去看看!”云旗说着迈步就要过去,“元冬说你最怕那东西,所书房周围都装了捕鼠的玩意儿,怎么还会有溜进来的……”
“不必了!”令仪笑拦道,“想来是风声,我……听错了。”
云旗看看令仪那张绯红的脸,又朝书架看了看,便不再过去,笑问道:“姑娘找我来有何吩咐?”
令仪的心思还在书架后面,唯怕云旗发现什么,听他这样问,先是一惊,微一思量忙道:“哦,对,我找你,之前不是叫你盯着大德东和煤炭所那边?有什么动静?”
“如今大德东在海龙府只作一件事,往矿上招工,听闻工钱比之从前涨了许多,盯着的人只见过蓉姑娘回去过一两次,只是每每与中村出双入对。”云旗道,“煤炭所那边仍旧日夜出煤,却只是囤在奉天,并不似从前那般运去旅顺出海。”
“说起来,有一件事我尚未想通。”云旗想了想,继续道,“因着工钱给得多,三省之内广有壮劳力往大德东应工,可姑娘想想,他们统共才几口窑井,就算歇人不歇马的出煤,也绝用不着那么多人。且矿上传来消息,并不见那么多人上工,那些壮劳力到底去了哪里?”
“矿上的消息?”令仪看向云旗,忽想起一事,“是了,前一次就想问你,之前二爷不见了,你怎么知道他并没在西安县,你……不会瞒着我,在煤炭所插了内线?”
云旗坦然笑道:“并不是咱们的内线,咱们用过的人他们必是提防着的。可虽然不是咱们的内线,这些消息他们还是肯给的,就当……还了姑娘和二爷搭救过那个布尔什维克的情份。”
“他们……”令仪几乎不敢相信。
“姑娘不必问,我也不会说。”云旗笑道,“姑娘放心,他们都是好人,有信仰的好人。”
令仪点头,亦不再问,想了半晌方道:“大德东要那么多工人到底要做什么?云旗,我总觉得如今整个行省甚至三省之内越发风云诡谲,似要发生什么大事,方才仲荣说起走失人口的事,这会子大德东又在招工……”
书架背后的博洛原只闭目养神,闲闲地听着他二人说话,听了令仪这几句,忽然想起一些事来——
“中村先生说,这次的货不够数,叫我来问问章老板是怎么回事。”
“他要的那样急,我根本凑不齐,五百个,你当是五百头猪吗?”
“章老板好自为知,下次的货要两千个,时间我再通知你。”
“两千?你们……”
“怎么?章老板是有话要我带给中村先生吗?”
“没有……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务必。否则……先生的脾气你知道……”
五百个……两千个……
脑海中瞬间电光火石,博洛只觉几件没前没后的事竟严丝合缝的串在一起,五百个,两千个,有人走失,大德东招工……中村和茉蓉口中的“货”竟然是人,他们在四处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