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洛用最后一点力气抬头,仔细去看那张脸,不由苦笑,果然是茉蓉,难怪他一直以为自己又梦见了令仪。
方才几乎被挟持的男人轻蔑地冷冷一笑:“章老板放心,洛二爷就是个孙猴子,也再逃不出您这五指山了,药我给您留下了,快用完时我会打发人往您这里来送。”
“你不必再来!”茉蓉冷声道,“外面不知怎么发疯地找他呢,这里越少人知道越好,你来来回回的太点眼,我会打发生面孔往你那里去拿。”
男人笑笑,不再说话,戴上礼帽转身出门了。博洛十分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茉蓉忙不迭地查看他的状况,又命人熬了细粥来,方笑问:“可觉得怎么样?”
博洛看了看茉蓉,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血渍未干的针孔:“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茉蓉并不看他,只忙着处理他身上的血:“你只管歇着,别再挣扎,睡了这五六日,水米不打牙,哪里来的力气?一会子吃些粥便好了,到时咱们再说话儿。”
博洛只是厌恶地盯着茉蓉。“别这样看着我。”茉蓉含笑道,“这大费周章的,可不都是为了你。博洛,以后咱们别管外面的纷争,只管长长久久守在这里好不好?”
博洛实在不想再看见她,慢慢闭了眼睛,虽然仍觉天旋地转,脑子里却略略清醒了些,方才他打量了整间屋子,绝不是大德东,那是茉蓉的宅子吗?还是到了煤炭所?亦或都不是,他已昏迷了五六日,以令仪的手段,必是把整个海龙府和西安县翻过来找的,五六日仍没找到,那必不是在这个范围之内的。
看方才的情形,茉蓉并不想要他的命,只是想困住他,这又是谁的主意呢?中村还是她自己?目的呢?逼令仪就范吗?还是想从奉军那里得到什么?博洛不由心中冷笑,他如今已是白丁一个,他们可是枉费心思了。
足足又昏睡了两个时辰,博洛才勉强被唤醒,两个小丫头服侍他盥洗,又换了衣服,方端了三色细粥并四样小菜摆在地当间的大圆桌上,又有两三样小巧的面果子,也丰丰富富的满了一桌。茉蓉亲扶了博洛坐于桌旁,又为他盛了粥,并不用丫头们服侍。
见博洛并不吃,茉蓉含笑道:“怎么?你是怕我下毒吗?要不要我来试菜?”说着自笑了,“你就是再不待见我,再想离了这里,也要吃饱了才有力气,不然我就是放你走,你有力气出这个门吗?”说着自盛了粥慢慢的吃着。
一时饭毕,博洛的脸上也渐有了些血色,身上仍是虚弱,却足以制服茉蓉和那一屋子下人。博洛放下碗起身就走,料想也无人能拦得住他。
“你可急什么?”茉蓉不并去拦他,反而笑道,“我的爷,你放眼看看,这屋子里除了你,连个男人都没有,你还怕我吃了你不曾?好歹大户人家的爷们儿,漱了口,吃杯茶再走,规矩是不能错的。”茉蓉说着,小丫头早又捧了茶来。
博洛也奇怪,看这情形分明是要禁锢他的,可房里屋外,竟没有兵丁把守,这不合常理。博洛犹豫一下,便又坐在吃茶。
茉蓉笑道:“这是枫露茶,吃着可还好么?”
博洛品了两口,不由苦笑:“先时大哥哥还在,常喝这个茶,我每每去他那里,也只有这个茶,原只道是他爱的,再不曾想这竟是姑娘爱的。”
茉蓉不由神色一凛,面上便带了些悲苦:“总是我福小命薄,不配服侍大爷。”说话间不由一声叹息,“博洛,那时我与大爷是真心相待的,只是我年纪小,万事皆由父母作主,半点由不得我。如今我对你亦是真心,只是亦不由我的。”
博洛不愿听她这些虚情假意,起身道:“谢谢姑娘的茶饭,我这就家去了。”说着身外就走。
“我送送你吧。”茉蓉起身,也不阻拦,只是陪着他出门。
博洛心中更为纳罕,及至出了门,外面原来只是一处小院落,几间正房,几间厢房倒也整齐。两个人相伴出了院门,博洛环视周遭,莫名地眼熟,再细看看,不由心头一动:“这是……”
茉蓉缓缓行在博洛身边:“二爷好记性,这就是我初来海龙府,落难的地界儿。那天也是这样夕阳余晖,二爷骑着高头骏马,像一个盖世英雄,救我于危难之中。那时我就在想,我这一生一世能得你庇佑,就是立地死了也再无遗憾了。”说话间脸上泛了红晕。
博洛心中苦笑,若早知今日,他必不会救她,忽然心念一动:“这里不是应该有一对母子吗?难为他们竟愿意把地卖给你。”
茉蓉的笑容里不觉含了一丝凌厉,博洛心中顿生不祥。
“我回海龙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他们杀了。”茉蓉仿佛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剁碎了丢进老爷岭,那里尽是狼窝,如今怕是骨头渣都不见了。”茉蓉说着抬眼看看博洛,似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世上伤我的人,我都不会让他们好过,唯有你……没准儿我们俩前世是冤家,我欠了你什么,这一世来还你。”茉蓉自嘲地笑了笑,那张经了岁月的脸仍旧美艳无比,让人想起她曾经是“黑龙江第一美人”。
二人渐行渐远,不觉走出一程,博洛微一回身,能感觉到身后有两个人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还不等他开口,茉蓉先笑道:“二爷别多心,他们不会伤害你,想是怕你伤了我吧。好歹我是东家,你若真要了我的命,谁发工钱给他们呢?”
博洛面无惧色地笑笑,如今旷野无际,别说两个人,就是再多两个也拦不住他。“天也这般时候了,路不好,蓉姑娘就别送了。”博洛朝茉蓉拱一拱手,“就此告辞了。”
茉蓉果立于原地不再向前,只笑看着博洛。那笑容有些诡异,博洛猜不出是什么意思,但无论如何,他都要赶快回城,暗自试试身上的力气,后面那两个人必奈何不了他。再不多想,博洛转身就走,茉蓉便仍立于原地,无限眷恋地望着他的背影……
脚下尚未行出百步,博洛只觉心头一悸,四肢不住地发抖,冷汗层层,似有成千上万的蚂蚁咬筮着全身,又麻又疼,再支撑不住,一头栽倒。
“博洛,你怎么样?”茉蓉急急的赶来,将早已缩成一团的博洛揽进怀里,“你忍一忍,马上就好。”说着朝身后怒道,“你们还不快点。”
那跟着的原是两个男人,一个抓起博洛的胳膊撸起袖子,另一个将止血带捆在博洛的胳膊上,一根粗壮的血管暴起,茉蓉掏出准备好的针管毫不犹豫地扎进去。
只一瞬间,博洛不再抽搐,手脚也慢慢舒展,整个人轻飘飘地如坠梦,茉蓉丢下针管,舍不得地松了手,朝身边的人轻声道:“仔细着点,把二爷背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