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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细(2 / 2)

博洛亦朝得安挥了挥手,得安会意,返身跳上马,带着队伍走了。伙计们都松了口气,仲荣用袖子口擦了擦满脸的汗,上前一步向令仪道:“今儿这事多亏有爷和奶奶主持,不然那姓赵的指不定再出什么幺蛾子。也不知这姓赵的是不是跟咱们家八字不合,这一回一回的……”

“罢了。”令仪不欲多说,“能无事最好,你带两个伙计将铺子收拾了,上了板儿就回去吧,不必留人值夜了。”

仲荣不解:“那……”

令仪打了个哈欠:“天都快亮了,还值什么夜?这么折腾,大家伙儿都乏了,我与二爷就在这里将就一下,稍带的着也看了铺子了,你说给他们,不必早起来开市,大家伙儿都歇半天儿吧。”

仲荣听了这话,才要再问,一眼瞥见博洛冷冷的目光,吓得一低头,喏喏地答应着去了。令仪与博洛的事并不瞒人,连伙计们都知道,仲荣也不作多想,忙地领着人重新料理了铺子,上了板便各自家去了。

博洛与令仪原只在后堂喝茶下棋,众人看在眼里不过是一番郎情妾意。眼见铺子上了板,仲荣也告辞出去,令仪丢下棋子起身便往后院走,博洛深知其意也跟了上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博洛伸手拉了令仪的手:“仔细摔了。”

后院并不大,只一个栓骡马的草棚子,棚子一个装草料的石槽子。令仪抬手便推,博洛只当很重,伸手帮忙,才发现那石槽并没有想象中的沉,仿佛有奇巧机关一般,一推就开了,石槽下竟是空空一个大洞,石料的台阶延伸至看不见的地方。

洞口摆着一个油灯,令仪拿火折子点了,提灯走去,博洛便随她下去,那石槽子果然有削信儿,博洛一拉便又合上了。

“这是……什么地方?”博洛几乎不敢相信。

“当年我入牢时,茉蓉他们搜遍了全城,都没找到芷茉,你以为是为什么?”令仪悄声笑道:“当初买这铺子时,原来那东家告诉我的,庚子年他们家为了避祸,自挖了这个地方。如今那老东家举家迁走,这个地方,只有我和云旗知道。方才赵显忠来搜,我便知道云旗他们必是躲在此处。”令仪说着,两个人已行至楼梯尽头。

借着火光,博洛才发现这并不是一处简单的地洞,竟如房舍一般,连摆设家私都一应俱全。

鹤衔灵芝的灯台上燃了明蜡,将屋子照得通亮,只不见人。令仪正要四处找找,忽听身后有脚步声,那脚步声绝非一人,博洛不由掏出伯郎宁返身对准身后,却与一只黑洞洞有枪管相对。

令仪不由大惊:“云旗,你做什么?”

只见云旗亦端着手枪,枪口正对向博洛,双方互视不由都松了口气。云旗随手放下枪,博洛的枪却一直朝向他。

“那个人呢?”博洛冷冷地道。

一个棕色头发的男人从云旗身后的暗门里走出来。博洛冷瞥他一眼,果然是俄国人,不由怒上心头,看向云旗:“把这样的人带到商号里,刚才万一搜出来,你将大奶奶置于何地?就为了一个俄国奸细,你连这些年主仆的情分都不要了?”

“他不是俄国奸细。”云旗目光从容地看着博洛,“他是布尔什维克,我答应了别人的差事,无论如何要把他送到奉天。”

令仪悄悄的行至博洛身边,拉一拉他的衣襟,见他毫无反应,不由大了胆子,按下了他端着枪的手臂:“都好好说话,那个什么克是什么?”

也不等云旗说话,博洛便先开口:“俄国的乱党,之前他们国家内乱,就是他们的人在起义。现下同盟会、复兴会都不敢明目张胆在奉天活动,你是嫌不够乱,再把他送去?”

“受人之托,终人之事。他原在我的住处,只是这两日我总觉得那里不安宁。”云旗凛然道,“二爷,这些年我关里关外也走了不少地界,各位大帅的地盘也都踩过。自打宣统爷退位,各派系军阀没完没了地打仗,这种内耗对老百姓是一场永远止境的灾难。我书读得少,不懂大道理,可如果有谁能站出来,为老百姓能过上太平日子而奔走,我愿意帮他一把。”

“我只不信一个红毛匪能真心实意地帮我们!”博洛还要再说,却被令仪拦住:“你们的大道理我都不懂,我只知道他不能在咱们商号里被搜出来。他这个样子乍乍地出去不被认出来才怪。云旗,一会子你从后门走,往城西那个洋教堂找他们神父,说上次想我捐资翻新教堂的事,我已经想好了,叫他来与我面谈。指望他们洋人能互相帮一把,顺便把他带走。”

“姑娘不必麻烦,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盘算着,天一亮有骡车来商号接货,我想将他藏在货车里带走。”云旗道。

“我看你不害死你们姑娘是不甘心。”博洛怒道,“赵显忠盯着咱们不是一日两日,你以为这个节骨眼儿,咱们的货出城会不被盘查吗?”博洛才要再数落,扭头看见令仪面色沉静,这女人每每有这种脸色,必是九头牛拉不回来的执拗,不由一声叹息。

“罢了,你回咱们家找得安,明儿一早二十八师有车进城拉给养,你们把他塞进给养车里带出去,再让得安亲自送他到长春府,那里洋人多,不显眼。从长春上火车去奉天。你说给得安,让他从近卫连挑两个功夫好的一路跟着,滋要俄国佬下了车,脚沾了奉天的地,那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待一切安置妥当已是东方发白,这一夜竟这样长,这样纷乱。令仪是真的乏了。博洛将后堂的罗汉榻腾了出来,强命令仪躺了,又自向伙计值夜的房里寻了条褥子铺在地上合衣躺下。

“那地上凉,二爷身上又总没大好。”令仪悄声道。

“当兵打仗,露天席地的日子多着呢,这算什么?”博洛不在意地道。

“可是,二爷……”

“嘴里塞了蝈蝈了?哪来那么多话?再多说……”

“爷又要割我的舌头吗?”令仪说着悄声笑起来。

博洛一愣,忽想起那年被孙德胜绑上山的情形,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的他们还只是小儿女,再想不到后来的岁月乱了红尘,好在历尽千帆,总算他们还在一处,博洛想想不由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