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囤货(2 / 2)

如今时局不稳,那带不走拿不去的宅子又压钱又背人,想买的人并不多。大德东商号是想买的,却苦于钱不凑手。说来也奇怪,那些晋商、徽商和江西客也不知几时离了海龙府,大伙儿都只道他们是怕价格哄抬,想抻一抻,谁知这一抻就没了影儿。别说大德东,连之前的福盛东,加上几家外埠商号的分号皆腾挪不出钱来。

那德唯有望宅兴叹,可也不想就白白便宜了郭家,只把告示贴得到处都是,巴不得谁买了去,他好另图来日,只不要留给郭章氏那个小寡妇就好。

云旗先往铺子里看看,一张红木太师椅仍摆在那里,价格却高得离谱。云旗又好气又好笑,拉着也才回埠的石仲荣,“你们胆子也太大了!生意场上使些手段是没妨碍的,却不能骗人。这是太爷坐过的椅子吗?你们就敢卖这个价!”

仲荣先朝门外瞧瞧,好在没什么客人,一把拉了云旗去后堂,“跟爷回,谁说那是太爷坐过的椅子?咱们号里从奶奶起到新来的学徒,没一个人说呀,那买的人非要说那是太爷的东西,咱们有什么办法?您再瞧那价,不定那么高早被买走了,是奶奶吩咐的,定个让大家伙儿都心疼肉疼的价,东西放在那里不用管,兹要让别人知道咱们在卖家私,准备搬宅子就是了。”

云旗被逗乐了,“可是洛二爷说得对,你那奶奶的脑子就是个钱串子。”

仲荣“嘿嘿”笑两声,“这话您自个儿跟大奶奶说去吧,才大奶奶来看过铺子,这会子往家学里瞧哥儿、姐儿们读书去了,听说沅姐儿又大长进了,爷去瞧瞧。”

家学里书声朗朗,稚嫩童音格外清脆。只是云旗也算有些文墨的,竟一句都没听懂。令仪倒坐在廊下听得入神,见他来了,忙朝他招手。

云旗行至她身侧,朝学房里看一眼,那讲课的竟是个黄头发、穿洋装的女人,不由一惊,令仪却摇着扇子,怡然自得地听着,半晌悄声道:“前些日子我就想着,你看寿一那孩子,还有洋行里的凡卡,他们看得懂咱们的字,读得懂咱们的书,甚至能吟诗作对的,可咱们呢,对他们的一切全然不知,这多吃亏!所以,前儿请了这个密……斯,她的国家更利害,是那个大不列颠……”

“英国。”云旗道。

“对,就是这个国,据说长毛子和日本人都怕他们。”令仪笑道,“我还听说,荣源老爷家的婉格格也学他们国家的话。荣源老爷是开明绅士,咱们也得学着些。”

云旗无奈笑笑,坐于令仪身侧,“这些日子姑娘劳心劳力,着实辛苦了,有这空闲,怎么不家去歇歇?”

令仪略有得意,眼睛直直地看向学房,“云旗,你说咱们这辈子活的是个什么呀?”

云旗低头默默,令仪回头看看他,又回头看向学房,“活的就是这些孩子,有了他们,咱们才有来日可期。”

云旗笑而不语,只看向令仪,岁月匆匆,磨难无尽,不曾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却着实磨砺了她的那颗心。

十来天里,郭家老宅久久无人问津,倒有济南府兴通商号外掌柜携了重礼来找那专员,希望能买下郭宅以作分号和货仓之用。唯一要求是眼下正值军管期,各路政策尚不分明,那专员现管着大半个吉林行省,在价格上能予照顾。

那德自光绪爷年间就恨着长顺掌管军政两务,总压他这个藩台一头,现下有人买宅子,既能赶了郭家人去为自己出气,他又能从中捞取好处,有何不愿?想想长顺天天作画的地界就要变成仓库,那德想想都痛快。

再说那外掌柜是极有眼色的人,不仅重礼送他,还打点了他在城中的两处外宅,那两个女人可是对他赞不绝口。

因此,那德便速速做成此事,那价钱上大大地打了个折扣。兴通商号也不含糊,立地按价交了渣打银行本票,与临时军政处签订了合约。那德急命人盖了军政处的大印和他自己的手印,相约三日后便可收房子进驻。

做成此事,那德心中甚是得意,虽然不能按他原想的,将郭家老宅据为己有,却着实去了他一块心病。傍晚时,他竟亲坐了军政处的车将“搬移令”送到郭家。

门房见是他,忙忙地通传进去,令仪便命人将他迎进大书房。那德进门也不理向他问好的令仪,只环看着宽敞的书房,想象它变成仓房的样子,禁不住乐出声来。

小丫头子上了茶,令仪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笑道:“那专员今倒贵脚临贱地,我几次三番去拜访,竟不得见。”

“是吗?我倒不知。”那德皮笑肉不笑地端起茶,道,“唉,临时军政处的事情真真是多,鄙人为国效力,不敢不殚精竭虑。”

令仪抿了一口茶,面上喜怒不辨,倒让那德有些拿不准,继续道:“大奶奶,按说咱们是老相与,看在长顺将军的份上,我也该对你家通融些。只是新政初立,不严不足以明法度,我这也是迫不得已。”

说着将军政处签发的“搬移令”搁在大几上,推到令仪面前,“限你两日内搬离,若不搬时,巡捕营……不是,警察局的人会来帮你搬的。只是他们粗手笨脚,若碎了那些瓷器或是丢了一两件玉器,大奶奶您可别心疼。”

“那专员放心。”令仪放下茶盏,面上微露一丝笑意,“虽说现如今我们是白丁之家,却也知道你们的难处,必不会给你老添麻烦。这合宅上下,也就这个地儿还能看,其他的地早就收拾好了,西城六安巷里,我新置了宅子,您就没听说吗?”

并不见令仪恼怒,那德原带着幸灾乐祸的心竟有些失望,少不得再堵她几句:“六安巷……就是窄巴点,大奶奶住惯了这宽敞地界,再住那小地方,只怕住不惯。”

令仪明知其意,越发笑得盈人,“既是政府有令,那也说不得宽窄的事儿,再说惯不惯的,住久了也就都惯了。”

正说着,元冬挑帘子进来,“回大奶奶,饭得了,哥儿、姐儿都等着奶奶用饭呢。”

令仪顾自起身,朝那德道:“劳那专员亲跑一趟,实在辛苦。只是这天也不早了,我便不留茶留饭地闹那些虚理儿,元冬,送那专员。”

元冬便回身挑着帘子看着那德。那德顿时红了脸,却也无从气恼,跺一跺脚,忙忙地告辞去了。

元冬直盯着他的背影出了上房院的门,才狠狠啐道:“背宗忘祖的东西,竟这样老不知廉耻,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墙。”一面又命小丫头子打水洗地。

令仪将盏中茶水一口饮尽,不由牙根紧咬,许久,才有一丝冷笑漫上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