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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2 / 2)

女娃娃并不甚明白,只看着令仪朝她笑,不由也笑起来。这一笑,令仪不由想起碧萱幼年的样子,忍了泪,怜爱地摩挲着她的脸。

沅芷今年五岁了,一直养在令仪膝下,主子小姐一般地养着。白苏一直陪着碧萱直到生产,她又向令仪再三再四表明了是一辈子不走的,因此她也就成了沅芷房里的教引姑姑,沅芷的大小事都由她看顾着。

明庭也四岁半了。因芷茉孕中自责太过,饮食消减,生产时血崩,勉强将孩子交至令仪手里,苦求她念在博洛的份上顾全孩子。令仪才接了襁褓,芷茉便撒手人寰,她合上眼睛时唇角微微上扬,好像所有的罪孽都随着她这条命烟消云散了。

令仪给孩子取名“明庭”,“庭下如积水空明”,唯愿这孩子一世清明、干净地活着。明庭一直养苏茉房里。苏茉是个实心人,且明庭又是博洛的骨肉,她照顾起来必是小心翼翼,只是她自己也无甚才学,少不得令仪将他与沅芷一处教导。

明庭便如沅芷一样唤令仪“妈”,令仪起先还想纠正,只是要怎样向稚子明言丧母之事,令仪思来想去也只得作罢了。

令仪陪两个孩子吃一回果子,白苏便带着各自奶母上前将孩子们带走。元春走来道:“车已备下了,云爷不在,我让仲荣陪你去吧。”

“青天白日,哪里就有人要绑了我去?偏你这样小心。”令仪笑着起身,元冬直将她送到角方,方惴惴而回。

海龙府仍旧是海龙府,无论是皇帝老子还是哪位大帅掌管这天下,街面上的店铺仍旧鳞次栉比,街市之上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令仪坐在车上听着不由浅笑,想来也是这个理儿,无论天怎么变,老百姓也总要吃饭,这世间也总要活人的。

车行至一栋新式建筑前,两个穿军服的人便上前驱赶,杜松忙陪笑道:“军爷,车上是天增顺商号的东家,特来拜见那专员,劳烦哪位军爷通传一声。”

两个小兵互看一眼,在海龙府,大有人不知“那专员”,却无人不知“天增顺”,于是其中一个人忙跑进去,半晌却垂头丧气地出来,“那专员不在,你们回吧。”

杜松才要再问问去向,只听身后令仪的声音:“是那专员让你告诉我他不在的吧?”令仪掀了帘子,笑看向那个小兵。

那小兵都不过十六七岁,不惯说谎,听这话不觉低下头,令仪也不再追问,“杜松,给这俩孩子一人一块钱,我们走。”

回程的路并不与来时相同,杜松要带令仪去瞧个新鲜。他将车停于一处安静的巷子里,令仪挑帘向外看,不远处的街面上,一个店铺前正“噼噼啪啪”地响着鞭炮,好一阵烟气缭绕之后,令仪方看清了那店铺的匾额写着“大德东商号”。

“倒是好日子,又有商号新开张。”令仪看看匾额,又看看杜松。

“大奶奶,您猜猜,这是谁的本钱?”杜松神秘兮兮地悄声问。

令仪眉毛都不动一下,笑道:“怕不是那位那专员?”

“没您不圣明的!”杜松冷哼一声,“这个哲尔德忒不是东西。连我还知道忠仆不事二主,他倒好,一个前朝藩台转眼儿就变成了新政府的官员,还人五人六地宣布什么新政。叫咱们腾宅子,昨儿我打藩台府门口过,他还不照样儿住着?他怎么不用腾宅子?”

听着杜松的抱怨,令仪不由笑出声来,“现如今,他叫那德,临时政府的官员,现管着大半个行省,东平县、西安县、西丰县都在他的管辖之内。人家住个官邸看把你气的!”

“大奶奶,您想想,咱们情愿出钱买宅子,他却推三阻四,这是为什么呀?”杜松愤愤地问。

令仪盯着大盛东的门脸看了一回,方开口道:“只怕……是他比咱们还惦着那宅子吧。”

说话间撂了帘子,“杜松,回吧。”

山县寿一坐在大书房里,仔细端详着手中的茶盏,白釉细瓷,通体润滑光洁,明明是一块瓷,却总让人以为它是透明的。

一见令仪走进来,忙起身迎上去,“姐姐,你怎么才回来?我要吃米糕,我们那里换了三个厨子做得都不对味儿,你打发人做给我吃。”

令仪才进宅门,门房上就回了话,山县商社的那位少爷又来了。寿一如今已经全权打理商社在三省之内的一切事务,虽然总部设在奉天,他自己却住在海龙府,时常来找令仪,也并无其他,不过闲话家常。他当年落难时救起的那只狗早已寿终,寿一亦感念令仪能善待于它。

“见天吃,总是吃不够。”令仪笑道,“昨儿煜祺要吃枣泥馅的山药糕,厨房做了好些,不如你尝尝。”

“比米糕还好吃吗?”寿一说话间,手轻轻一抖,手中一柄折扇轻轻展开,上书两个字“虫二”,落款竟然是“长春居士”。

令仪见了不由强忍着笑,向进来奉茶的元冬道:“去厨房,看看那山药糕还有没有,给阿一拿些来。”

寿一觉出异样,忙道:“姐姐笑什么?我打扮儿有什么不对吗?元冬姐姐瞧我有什么不对吗?”

元冬细打量寿一,一身藕荷色长袍,略深一色滚边坎肩,手中折扇轻摇,俨然一个公子哥儿的作派,并无不妥。

“元冬,你只别理他,做你的去。”令仪笑推元冬,寿一越发觉得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你这扇子倒是好的,湘妃竹的骨儿,不少钱吧?”令仪只端着茶盏说话,笑看寿一将一块糕全塞进嘴里。

“这骨子也罢了,姐姐看这落的款儿,真真是难得的好物件儿。”寿一略略得意。

“你也知道这个款儿?”令仪有些意外。

“卖扇子的人说的,是你们前朝一个很有名气的皇帝。”寿一说着仍不忘又抓起一块糕。

这下连元冬都惊讶了,“皇帝?这是御笔?”

令仪笑着摇头,这位皇帝虽然处处留字,只是不曾写过这两个字,而且这两个字也不该出现在扇面上,寿一却是真真实实地花了大价钱。

本以为寿一知道真相会羞恼,却见他只是笑笑,“姐姐,这种事自然瞒不得行家,可街面上有几个行家呢?元冬姐姐都不认这落款,别人看着总是好的也罢了。”

一盘子山药糕去了一半,寿一又抓起一块,“你们中国人真的很奇怪,有姓有名也罢了,偏生又有字,又有号,谁能记得这许多?幼年我背诗时,有个诗人竟有三四个号,我每次弄错都被师傅打,自己个儿还委屈得不得了,谁会知道那些名号是同一个人?”

寿一喋喋不休,手上只是不停。看得元冬直发笑,“阿一你慢些,这山药糕最是胀人的,仔细撑着。”

令仪本闲闲地听着,不由心头一动,又细思量一回,忽笑向元冬道:“叫小丫头告诉厨房,晚饭多添几个菜来,留阿一吃饭,你也跟着我吃。让孩子们跟着二奶奶吃。”

寿一听见有好吃的,也不顾手上的糕,“姐姐留我吃饭,是有高兴的事吗?”

令仪笑意盈盈,用哄煜祺的语气道:“是呀,阿一帮了我大忙,自然要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