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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1 / 2)

“大嫂子,大嫂子,你瞧我这样好不好看?”煜祺一路小跑着进了大书房,他一身月白的洋装,打着领结,为着头发整齐,还特特地上了发蜡,看上去倒像个留洋归来的学生。

令仪正与福全、良禄细算银钱账目,见他这样风风火火地跑来,也便放下账册,只瞅着他笑,“衣裳倒是好的,只是这月白的素净些,明儿找裁缝来,再量一身黛蓝或是鸦青才好。”

煜祺满意地瞧瞧自己,不在意地问道:“前儿你应了我那手表多早晚到呢?”

令仪笑道:“既许了你,必不唬你的。你别在这里胡搅,玩去吧,晚上厨房预备了狍子肉,等你回来开饭。”

“我不回来。”煜祺边说边向外走,“我约了同学外面吃去。”声音未落,人已经不见了。

福全看看良禄,并不说话,良禄却忍不住开口道:“奶奶太宠着三爷了。这话原不该我说,三爷不小了,也该知道家道艰难才好。”

令仪复又拿起账册,“难为这孩子上进,功课也好,且让他都吃过见过,将来出去立业,才不会为乱花迷了眼。”

“只是眼下这件大事,用钱的地方多,三爷还只是这样胡天胡地的,单是他的花销就是一笔。”福全也忍不住开口。

令仪低头沉思,半晌方缓缓地道:“就是省了他这笔,也是不够的。罢了,天也这早晚了,你们去歇着吧,待我好好想想。”

二位管家忙起身告辞,令仪抬头看了一眼,不由笑道:“福爷,你那辫子多早晚才剪呢?如今你放眼看看,满大街哪儿还有这东西了?”

良禄听了偷笑,福全不敢对令仪怎样,却怒目向良禄道:“我比不得那起子背福忘宗的东西。”说着愤愤地走了。

良禄想笑又不敢笑,向着福全的背影道:“我的爷,再往前倒三百年,咱们的祖宗也没这辫子。”说着与令仪相视而笑,便悄悄退了出去。

院中春深几许,花开正盛,只是人丁远不如当年兴旺。自宣统皇帝退位,尽三百年的大清国就在一个六岁娃娃的手中草草收场。起先大伙儿都以为活不得了,可天没塌,地没陷,人也都还在,日子照样得过。

良禄不得不敬服令仪远虑,眼下,各位旗下的大爷们算是断了粮俸,别说大爷的款儿,靠典当过日子的都算好人家,卖儿卖女的还大有人在。若不是令仪早置产业,显赫一时的郭布罗府也就该破败了。

可眼下还有一桩愁事,令仪与两位管家商量多次未果。这宅子是祖荫,前朝封赏,按政府新令都要收回。若不收回,便要作价购买。郭布罗宅基甚大,占半条街不说,那大花园子作价就不便宜。

福全是个实诚人,劝令仪弃了宅子另置房舍,如今合府也没多少人,委实用不着这么大的宅子。

辛亥年以来,临时政府宣令废除蓄奴的陋习。令仪便问准了家下人,愿意走的都赏了路费银子遣散了,留下来的老人儿不多,原要另雇些人手,令仪却说够使就好,不必麻烦,因此宅子里始终人丁不旺。

可令仪偏要这宅子。这宅子是太爷交到她手里的,那东院里虽说眼下住着煜祺,却是她当年嫁进来的屋子,再说博洛几年中杳无音信,万一长生天保佑他回来了,一家子找不见如何是好?

因此几件上,令仪定要留下宅子,方才三人在书房里算银钱账目,怎么算总是银钱不凑手,商号里的流水又不能全抽出来。良禄无法,站在廊下发了会子呆,又朝书房门看看,不由一声叹息地去了。

元冬见二位管家走了,忙端了奶茶进房,“奶奶累了这半日,喝一口润润吧。”

令仪似未曾听见,手敲着案几,沉思不动。

“奶奶这样劳心下去,可不是要走大爷的路!”元冬急道。

令仪忽然抬头,“不如把天成盘出去,倒换出钱来……”话未说完,方想起福全和良禄已不在房内,只有元冬愣眉愣眼地看着她。

见元冬脸上有怒色,令仪心知不好,少不得赔笑道:“元冬姐姐怎么只管站在那里?”

“奶奶再一会子不理人,我就该下去换了这盏凉茶。”元冬佯装气恼,故意将茶蹾在令仪面前。

“好香,还是姐姐的手艺好。”令仪边喝边道。

“少拿话支吾人!”元冬忍了笑,“你是主子奶奶,我是丫头奴才,哪配被叫一声姐姐?”

令仪忙摇头,“早没有主子奴才了,那抵报……不是,那个什么报上怎么说来着,叫……人人平等。你看,咱们连老姓都不用了,现下姓郭,哎,对了,我娘家姓个什么来着?”

“章。”元冬忙回道,“眼下奶奶是郭章氏。”

令仪笑哼一声:“还不是跟过去一样,那名儿就是个摆设,过去上不得台面,如今也上不得,郭章氏……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一句话到底把元冬逗笑了,令仪方正色道:“这几日要劳烦你了,带着双花、白苏和曲莲将家里那些金银家伙,有的没的都盘一盘,请姜先生来给掌掌眼,估个价,哦对了,我那块和田白玉的玉珏千万保管好。”

“奶奶何苦?眼下人少,也用不着这么大的地界。拆天拆地地只管留下这破宅子可做什么?”元冬想想都替令仪急。

“自太爷受封吉林将军,还是肃宗皇帝时赐建了这宅子,这么多年改天换日,真也算是个旧宅了。”令仪不由起身看向窗外,“可是,元冬,你听听,这春日里刮的风、夏日里淋的雨、秋日里落的叶、冬日里飘的雪,分明与太爷、大爷在的时候一般无二,有这里,我们才有家,没了这里,这个家就散了。”

话说得伤感,元冬眼中不免有了泪意,忍了半日方道:“我去预备点心,奶奶好歹用些。”

“不必了,你让马厩里备车,再找良爷拿我昨儿要他准备的礼物,单叫杜松跟我出门。”令仪吩咐道。

“奶奶到底还是要去?”元冬不由皱紧了眉,“我瞧他未必是好相与的,何苦来去讨这个没脸?”

令仪才要说话,只听门口小丫头回:“哥儿、姐儿下学来了。”一语未了,两个穿着鲜亮衣袍的小娃娃一摇一摆地走进来,白苏只管在后面说:“沅姐儿、明哥儿慢些,仔细摔了。”

两个小娃娃不过五六岁,却似大人一般,进门先恭恭敬敬朝令仪行了礼,口内稚声稚气地道:“给妈请安。”

看见孩子们,令仪不由喜上眉梢,一手一个拉了他们坐下吃果子,又命元冬将甜酪奶茶再端两碗来。

女娃娃略大些,先拿了点心塞在弟弟手里,“才你在学里就说饿,你先吃吧。”

令仪心中一疼,转身吩咐道:“说给良爷,学里孩子们小,又正长身体,以后日日添一顿点心垫补些。”

元冬才端了茶来,听这话,叹道:“自那年奶奶答应了家学里一应开销都从咱们这里出,远亲近友附学来的子弟越来越多,这一项使费就不少。如今哥儿、姐儿的点心容易,要在学里全添上只怕又是一笔使费。依我的主意,横竖眼下三爷又往洋学堂里读书,不在家学里,不如将哥儿、姐儿的点心从府里带去交给白苏,学里饿了好吃。”

“独咱们的孩子吃,别人家的孩子看着?”令仪笑道,“也太小家子气,虽然难,也难不至此。总要大伙儿在一处吃才香甜,芷儿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