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囹圄(2 / 2)

“奶奶别乱说。”元冬说着又哭起来,“吉人天相,奶奶必不会有事的。”

令仪不觉失笑出声,索性抱膝坐在地上:“我阿玛常说,‘吉人天相’这种屁话就是那些无用人的说辞。但凡中用的都能想折救自己。”

“屁……”元冬几乎不敢相信这个字是从令仪嘴里吐出来的,话一出口,她不由也跟着笑了。

令仪握起元冬的手:“都是我连累了你。”

元冬拼命摇头。令仪自嘲道:“果然我是一个痴人,当初就该听碧萱的话,不要接茉蓉进府,如今引狼入室,反伤自身。只怪自己思虑不周,与人无尤。”

“蓉姑娘?”元冬一惊,“奶奶待她掏心掏肺,蓉姑娘怎么会?”

令仪突然握紧元冬的手,神情郑重地看着她:“现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给我好好听着,明日过堂,你必得把自己撇得清清白白,千万不要顾及我。”

“奶奶乱说什么,我定是要与奶奶……”

“元冬,听我说,有人要置我于死地,必不会留活口。”这是令仪在大堂上想明白的,“若我们都死了,又有谁来申冤?死不是件难事,活着的人要申冤报仇才更艰辛。元冬,求你答应我要活着,无论如何要活着走出这里,只有你活着,我才不算白死,才有人还我一个清白。”

“大奶奶!”元冬泣不成声。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教你明儿上堂怎么说,一会子就有人来带你了。”令仪苦笑,“他们一心要我死,怎么会让你留在我身边做个臂膀?”

“那我……”

“你必得依我的主意。碧萱会照顾好芷茉,只要你们都逃得过这一劫,我必能洗雪冤屈,留个清清白白的魂儿去见额林布。”令仪急急地将明日堂前如何应对又细细地教给元冬。

起更时,两个狱卒打开牢门:“元冬,出来!”

元冬警惕地看向令仪,主仆二人互视而笑。元冬心领神会,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抬手扶正发髻,将军府的大丫头也该有大丫头的作派,元冬坚定地走出牢门。

那狱卒是两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在牢里见多了哭闹不休的,见多了寻死觅活的,却少见这样镇定自若的,二人一时愣神,随即锁上牢门带人走了。

天已黑透,牢里不点灯,一切都被掩于黑暗之中。春寒料峭,牢房阴冷,令仪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以抵御这透心的寒冷。

恍惚间,似坐在房中的脚踏上,暖阳照进来,身上似也没那么冷了。额林布与她并肩而坐,声音依旧缓和深沉:“令仪,你可以做良善之人。可必得先有良善的本钱,你思虑不周,只会伤了自己和身边的人……”

“额林布哥哥,我终归还是让你失望了……”话才出口,令仪便醒了,缓了缓精神才确定自己仍在牢房里,只是有一盏微弱的灯光照进来。

令仪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你醒了?”一个清冷地嗓音从牢门外传来,令仪却一点不吃惊。

“你来了?”令仪说话间双臂环抱,似想给自己一点温暖才克制因为寒冷而不住地颤抖,她不想让门外的人看到自己如此狼狈。

“你知道我会来?”茉蓉披一领大红羽缎的斗篷,小拉翅上满是珠花点翠,一张描画精致的脸看上去竟与令仪越发相像。

“你拿到了你想要的,自然要找我炫耀。”令仪平静地道,“你处心积虑,从大爷的牌位,却不知这份家业早已所剩无几。你有太太的扶持,自然能成为博洛的继室,成为未来的掌府人,还有一件,静嘉的死便会永远不明不白了。”

茉蓉的笑声在牢狱中听起来格外刺耳:“姐姐这些年倒大有长进了,在家时只看着你伶俐,却不想人长大了,心思也跟着长这许多。不过你放心,我们好歹是血亲姐妹,我是不会看着你死的。”

“按察使大人明察秋毫,明儿再过一堂必会判个斩监候报到刑部。我已买通关节,另有死囚顶替你。只是这海龙府你是待不得了,会有人送你走,是死是活,就全看你造化了。”

听到“血亲姐妹”四个字,令仪几乎作呕,又听茉蓉要送走她,不由冷笑:“你是不敢杀我吧?若我被斩,博洛会迁怒于你,你送我走,就能把自己摘干净,反正置我于死地的太太和舅老爷。你还没进门,就连婆母都算计进去了。其实你何必这样苦心算计,博洛与我不过叔嫂,并没有你想的那样不堪,他若真对你怎样,也决不会因我而起。”

“你胡说什么?”茉蓉厉声道,“我是看在姐妹情分……”

“别再说姐妹情分。”令仪声音虽平静,却将自己紧紧缩在一处,还是冷得彻骨,“从按察司到刑部,一道批文的来回至少要个把月,你怕博洛先于批文回来,你怕他会救我,不如眼下就将我丢进深山,围场多年失于照管,猛兽盘踞,我进得去,必出不来。”

令仪停了停,似积续所有力气猛地站起身,目光中毫无惧色:“茉蓉,当年我代你远嫁,你顶替我待选,都是你自己选的,并不是我抢了你的。如同眼前,你为了博洛,为了成为郭布罗府的二奶奶,不惜害死无辜,也是你自己选的,希望不会有朝一日,你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令仪说毕,静静看着牢门外的茉蓉,她的身影一点一点模糊,那大红的斗篷也渐渐变成了朱膘色的大袄,如出阁那年,茉蓉来送她的样子,那时的茉蓉并不是这样狠毒无情的,她为不能嫁给额林布而伤心难过,她把红宝石凤钗放在令仪手里时那样不舍。

眼皮越发沉重,令仪只觉浑身的力气丝毫不剩,世间亦如同这阴冷的牢狱一般不叫人留恋,她缓缓闭上双目,两行清泪溢出眼角,紧接着,“扑通”一声,她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