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有工夫跟你说这些?你又拿话来支吾我!”博洛回头看向令仪,正见她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不觉也跟着乐了,气却仍不顺,“别以为你这样又能褶过去!”
见博洛有了笑容,令仪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忽想到什么,忙问道:“可说呢,芷茉可怎么样了?”
“大夫叫养着,与性命终究是无碍的。”博洛明亮的眸子忽然一暗,“她哭得像个泪人儿,连我的袍子都给哭湿了。茉儿,这几年,连年打仗,经历了那么多生生死死,刀头舔血的日子,还以为自己有多英雄,却原来为人夫,为人父,我竟是如此无能。”
“并非无能,博洛。”令仪的声音很低,语气却透着一股坚决,“你是海龙府大英雄,将军心怀家国天下,自然无法在这些小事上留意,你放心,今后我会多照顾她们。”
博洛不由苦笑:“罢了,你周全得了自己也就罢了,我们西院的事你少掺和。看你明明挺伶俐的人,怎地这样没有眼色?也不睁眼瞧瞧,太太很待见你么?你……你刚叫我什么?”
“我失言了,二叔别怪。”令仪忙改口。
博洛的愁容中微有一点喜色,红了脸低头不语。车厢里安静得只听见车马奔走的碌碌之音。天已黑透,这一天太长太长,事又一桩接着一桩,令仪真的累了,倚在壁板上不觉合上了眼睛。
一个颠簸将她的头从壁板上被晃起,又撞回去,博洛忙伸手挡在壁板上,令仪便随着颠簸倒向另一侧,正枕在博洛怀里。
博洛心头一惊,不觉身子僵在原地,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许久,双臂方缓缓合拢,将令仪轻轻环于怀内,似捧了一件稀世珍宝放在心尖上,微微动一下,便会痛得全身骨碎。
车外一阵寒风吹过,冰凉的雪珠便疏疏地落进深秋,云旗抬头望天,又是一年冬天了……
这一年冬天,海龙府冷得格外早,吉林将军的府邸却开了锅似的热闹。为芷茉看脉的糊涂大夫被抓进府,博洛命小厮在角门上把他打了个半死。大夫为保命,招认自己不过是久贯行骗的江湖郎中,略懂些皮毛,并不精通医道。府上二奶奶找了他来,原也怕将军府的势力,不敢来看脉,只是被二奶奶威逼利诱着,非要他给小姨娘看病,胡乱给药,这才酿成大错。
博洛怒火攻心,立地就要写休书,撵了静嘉去。维桢好劝歹劝,要博洛无论如何不能辱没了外祖家的门楣。又当着博洛的面,痛骂了静嘉一顿。博洛无法,堵气不回正房,只日日陪着芷茉。
令仪每日服侍长顺,照顾煜祺,这些事就算知道也只得假作不知。倒是茉蓉三不五时往西院去给维桢请安,又与静嘉推心置腹地说些体己话。
因着她是令仪的妹妹,静嘉起先很有些不待见她,谁知她竟似无察觉,对静嘉毕恭毕敬,更兼能奉承些好话,有时也出谋划策,时日一长,二人倒愈加亲密起来。
不多日,静嘉特特地遣了雪雀往芷茉屋里请了博洛,只说二奶奶有话说。博洛不堪其扰,本欲当面教训她两句,谁知静嘉一反常态,托一件墨黑貂裘,说是亲手裁制的,又亲服侍博洛穿上。
博洛见静嘉满脸堆笑,眼底却似有泪光,心中纳罕,才要相问,却见她直冲向桌角,一头碰上去,直碰得鲜血淋漓。博洛忙上前抱住,死死按着伤口,将军府里从来不少止血的药石。
及至请了大夫来瞧,好在命无大碍,只是额角碰出个口子。维桢亲来看了一回,又半数落半劝地说了博洛一回。
到底是“一日夫妻百日恩”,静嘉养伤的日子,博洛便陪在正房里。如此,茉蓉来探望静嘉时,便少不得与博洛见面。
茉蓉身上穿的仍旧是令仪旧时的衣物,并不华贵,只是她曾有黑龙江第一美人的赞誉,兼之尚未出阁,仍旧是小女儿之态,也颇有几分动人之处。
博洛向来不把茉蓉放在眼里,只碍于令仪的情面,对她只以礼相待。静嘉倒格外亲近她,因着博洛在房内,不便说些体己话,茉蓉略坐坐也便告辞了。
达春扶着茉蓉走在通堂的夹道里,近来她主子的行事让她越发看不明白,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娘何苦这样劳心劳力地帮衬二奶奶?她原不大瞧得上东院,对大姑娘尚且淡淡的,更何况咱们?姑娘教给二奶奶的法子倒是有效,我听西院的丫头说,自二奶奶那日撞了桌角,二爷可再没往小姨娘房里过夜。姑娘心思巧妙,我只是看不明白。”
茉蓉唇角微动,抿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达春,做人要往前看。静嘉也好,西院的太太也好,待不待见我有什么要紧?你说,谁才是这将军府未来的当家人?”
达春转了转眼睛,道:“咱们大姑娘是不指望了,煜祺是庶出,洛二爷是继嫡子,这份家业早晚是他的。”
“可是呢,”想起初见博洛的情形,茉蓉的笑容不免多了几分温婉,“二爷一等一的品格才干,只有他才配得起为将军府顶门立户,我不去西院,怎么让二爷瞧见我呢?”
“姑娘原来存在了这个心思。”达春不禁笑道,忽又踌躇起来,“可姑娘是待选秀女,怕……”
一提“秀女”二字,茉蓉不免恨极,甩开达春的手,咬牙道:“紫禁城里那位连自己尚难顾全,哪里还顾得上秀女?为这个没用名头,白耗去了六七年的光阴,若不是这样,我今儿何至于落魄到这个地步。”
主仆两正说着,迎面走来一袭黛蓝褂子、头上只插一对素银扁方的令仪,身边还跟着神色郁郁的元冬。
茉蓉忙换了笑颜,几步迎上去:“姐姐哪里去了?只忙到这早晚才回来?”
“从上房来,刚看了煜祺的功课。”令仪说话间难掩疲惫神色。元冬微皱一皱眉,朝茉蓉道:“蓉姑娘怎么从这个方向来?是去了西院吗?”
“我们姑娘是去探望二奶奶的伤。”达春接口道,“二奶奶那样标致的人儿,破了相可怎么好?”
元冬欲待再说,令仪暗拉她一把,向茉蓉道:“难为妹妹有心,别在这冷风地里说话,我同你回去吧。”
茉蓉伸手拉了令仪的手,姐妹俩边走边聊。“我看姐姐越发瘦了,精神也不好,该补一补才是。”
“我没大要紧,只是太爷的病势危重,今儿又换了大夫,只说不好,怕熬不过年去。”
茉蓉眉头微头一皱,忙掩示了笑道:“太爷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