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眉眼含笑,并不见一丝不快,道:“二奶奶说的是,亲戚们再好也不必死住在一处,我会另赁宅子与妹子长住,不会在咱们府叼扰太久。即便妹子住在府上,一应吃穿用度皆从东院出,不必动官中的钱。”
静嘉才要再说,忽有丫头挑了帘子道:“二爷来了。”说话间,博洛人已行至床前,端端正正地给维桢请了安。礼毕起身,似才见到令仪一般,笑道:“嫂子也在这里,倒省了得安一趟腿脚,我方才给太爷请安,一时多嘴,说嫂子娘家妹子来了,太爷高兴得很,让嫂子务必留在咱们家长住,且选在东院住着,赶明儿还要特特地收拾一处院子单给这位小姐住才好。
“太爷还说,小姐是娇客,禁不起一点半点委屈,要什么只管开口,不外道方是亲戚们的意思。这会子,太爷房里的嬷嬷们已经吩咐了大小管事,小姐在咱们这里如同自己家,谁敢看轻一眼,太爷是不依的。”
令仪知他是特特地回了长顺,又特特地当着维桢与静嘉面说,不由忍了笑,朝博洛福一福道:“谢太爷费心想着。”
既是长顺开了口,维桢也再无话说,只把静嘉气个倒仰。博洛趁势拉住苏茉道:“去咱们房里,说给雪雀,大奶奶的妹子进府,咱们的礼数是不能少的,封上等表礼送到东院去,另把我桌上那架掐丝景泰蓝的自鸣钟送给小姐玩儿去。”
苏茉应了忙去传话,维桢也少不得吩咐身边的翡翠道:“去拿两匹上用缎子,颜色要鲜亮的,一对金锞子,一对银锞子作表礼,再把前儿新制的那攒珠累丝金凤的步摇找出来,你亲自送去给大奶奶的妹子,再替我和静嘉问好。”
令仪忙又行礼:“太太费心,只是茉蓉年纪还小,怕禁不起这些福分。”
博洛听见“茉蓉”这个名字,再看看眼前的令仪,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维桢并不知儿子心意,只瞥了他一眼,笑向令仪道:“原是该的,我也乏了,你且去吧。”
令仪再福一礼,退了出去。博洛也便退了出来,跟在令仪身后,待离正房远了,令仪方开口道:“该多谢二叔替我周全。”
“那你要怎么谢我?”博洛懒懒地问。
令仪不意他有此问,停住脚步转身朝他浅浅一笑:“只是二奶奶说得对,我妹子住在府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云旗哥哥已经往城中寻宅子,我会尽快安置她。”
“一家子何苦这样生分?”博洛说话间脸上仍是笑意,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愉悦,“且你现下新开了铺子,哪里不是使银子的地方?何苦来把钱花在这上头?”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支小巧的瓷瓶,“这是解毒生肌的药膏,你那手也别大意了。”
令仪接过细瞧一眼,方想起自己被木刺扎手的事,笑道:“让二叔费心了。”
两个人只管说话,浑不觉静嘉早已立于廊下,远远地看着他们。博洛那样明亮温柔的神情是她从不曾见到的,哪怕是与苏、芷那两个蹄子在一处时,也不曾有过。仿佛他眼里只有一件独一无二的珍宝,再看不见世间万物……
且说茉蓉被安置在东院西厢,碧萱虽不乐意,也少不得请安问好,又打发白苏、曲莲准备盥洗之物。因令仪这五六年中,总没做新鲜颜色的衣裳,便寻了旧年新做没大穿的长袄与她,又遵照令仪的吩咐,捡几件珠花首饰赠与她戴。
一时主仆三人洗澡更衣毕,达春又为茉蓉梳了一字髻,虽无金钗步摇,配两朵小巧的珠花倒也别致。许是尚未出阁的原因,茉蓉面上仍是一副小女儿神态,且她当年便以宁古塔第一美人闻名,眼下新浴脱尘,颊上是浴后特有的红润,更显娇艳欲滴。
令仪回院时,茉蓉打扮妥帖,一眼看上去又是个小姐模样。令仪不由笑拉她的手,许久方有一句:“这些年可苦了你。”一语未毕,二人不觉都滴下泪来。
姐妹经年不见,茉蓉不能把这些年家中变故一一说明,只捡要紧的说几件。令仪也才知道,骏德竟然是战死的,他出殡那天,绣莹悬梁自尽。茉蓉虽不说,令仪大概也猜得到,以柔惠的性子,断不会将他二人葬于一处,绣莹必不能享二房之礼,那她的下场也不过是与孙如知一样罢了。
只是人死如灯灭,那些礼也不过是给活人看的。战乱四起,民不聊生,还有谁会在意这些礼。
因着茉蓉身子尚未大好,入夜便早早安置,令仪本邀她同住正房,但茉蓉苦辞不去,想来她只是不惯与人同榻罢了,令仪也不在意,自往房内盥洗,卸去钗环。自额林布故去,令仪便睡在他的**,元冬在南炕相陪,碧萱三不五时又留下来,同在南炕上,与令仪作伴。
今晚,碧萱却是故意不回去,一边铺床一边怨道:“姑娘也太好性儿,当初若不是他们歹心,姑娘只怕……”
“只怕我还见不到额林布哥哥。”令仪由着元冬为她梳头,浅笑道,“且不说我们是同根而生的亲姐妹,便是看在额林布哥哥的份上,我也会善待于她。毕竟……”令仪不觉怔住,额林布弥留之际尚握着这钗,是要多珍视心尖上的那个人,才至死放不下。
元冬朝铜镜里的令仪笑笑:“奶奶宅心仁厚,萱姐姐有身子的人,脾气越发坏了。”说着,见令仪拿了一只金钗在手中把玩。
这嵌红宝石的金钗元冬再熟悉不过,大爷在时常常拿在手上看,如今大爷不在了,大奶奶又拿在手上中看,只是做工不又是上好,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历。
“奶奶若喜欢,不如就戴上吧。”元冬笑劝道,“再做两身鲜亮衣裙,配这钗可好不好?”
碧萱忙回头看向那钗,不免又动气,道:“姑娘该不是想还了这钗吧。这钗不是大爷送……是大爷留给姑娘的念想,断不能送人。”
令仪苦笑,将钗紧紧握于手中,许久方道;“我也断断舍不得送人……”
禄儿被打发到下房与杜松、方海一处,因是大奶奶的娘家人,下人们也不薄待他,都肯照应。达春便随主子服侍在房里。
茉蓉卧于高床软枕之上,北炕上放满了各房送来的表礼,精致的自鸣钟独立于炕几上,格外显眼,她只觉眼前一切都好得不真实。
“姑娘也乏了,总算能安心得睡一觉。”达春说着将她被角掖好。
“达春,你说这里好不好?”茉蓉望着床顶,呆呆地问。
达春不解其意,自脱去衣裳往暖炕上躺了:“自然是好的,虽说将军府不比往昔荣光,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是好的。”
“可我倒觉得,令仪的屋子更好。”
达春听这话奇怪,不由问道:“那姑娘方才为何推辞不住?”
“名不正则言不顺。”茉蓉打了个哈欠翻身向里,语气中却带了森森寒意,“是我的,我早晚会拿回来,总要名正言顺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