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茉蓉(1 / 2)

禄儿原是骏德府上的小幺,曾在云旗手下听差事。这几年不见,禄儿身量已长成,看上去却仍旧瘦小。茉蓉从宁古塔投奔海龙府而来,便只有他与茉蓉身边一个贴身丫头名唤达春的护送。好在比之当年的令仪,那火轮车已是极便宜了。

不想才行至海龙地界,茉蓉就病倒了,禄儿只得留下达春照顾主子,只身进城寻亲,寻了两日,连将军府的门都没摸到。

令仪也顾不得别的,忙催云旗备马备车,自要往城外接人。“姑娘别急,我去接,城外只怕不太平,姑娘别去。”云旗拦道。

“难道你一个人去就太平吗?”令仪急道,“我同你出城,先往博洛那里借了镶蓝旗的兵士,只怕还好些。”

云旗无奈,只得急急回府备车牵马,留下元冬领人打扫客房。碧萱问了元冬才知情形,不禁咬着牙道:“理那起子人做什么?难道忘了他们当初是怎么对姑娘的?”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元冬少不得好言相劝,她一个有身子的人,气恼对腹中胎儿总是不好。

且说令仪与云旗骑马,禄儿赶着车,三人急急地出了城。彼时博洛正与营中两三个管带议事,忽有兵卒来报,府上大奶奶求见。

博洛一惊,忙丢下众人,行至帐外。果见令仪立于马前,忙疾步上前:“你又跑来做什么?都是太爷纵的你,还只当这里是围场吗?”

令仪也顾不得解释,先将茉蓉一节简短说了,求博洛派人护送。

“原来骏德的幼女叫茉蓉。”博洛忽然冷笑,想起他们初遇那天,那个“茉”字竟是这样的,果然,眼前这女人从来不曾欺骗于他,后来种种都不过是阴差阳错罢了

“你别急,我同你去。”博洛命鲁颂备马,随自己一同护送,“不必惊动兵士,这样的事,人多未必有益。”

幸好禄儿机灵,仍旧记得来时的路,几个人很快便寻到了茉蓉暂居的茅舍。一进院门却见一个老妇和一个男子正在责打两个女人。

男子嘴里还叫骂不停:“别给我使主子小姐的款儿,如今是你欠了我们银子钱,若不依,我今儿断不饶你……”说着又要打,博洛眼疾手快,飞身过去,一把揪住男人未落下的拳头。

“她们到底欠了你几两银子?爷替她还!”博洛目光寒厉,那男人不自觉地退后两步。地上的茉蓉与达春原本抱在一处,听得这话不由抬头,此刻博洛逆光而立,微风吹上他的衣衫袍角,望之气宇不凡,且又在这样危难之下,几乎被她两个惊为天人。

禄儿小跑着过来,扶起地上的茉蓉和达春:“姑娘快起来,可伤着没有?大姑娘来接咱们了!”又怒向男人道,“你们母子怎么能这样言而无信?咱们明明约好……”

“约好什么?你原说投了亲,有了银子来给我们。”男人见来者众多,也不好太犟,“可你一去多少日子?咱们怎么知道你还回不回来……”

“所以他们要把姑娘卖去……那种地方。”达春抢着哭诉。

“你……”禄儿还要说话,忽听身后有人唤他。

“禄儿罢了,你姑娘没事最重要。”说话间,令仪已行至茉蓉身边,“妹妹没事吧?别在这儿与他们对嘴对舌的,我们家去吧。”

茉蓉举目细看,令仪已非旧时模样,人出落得亭亭玉立不说,通身鸦青色夹袄,同色罗裙,几样素银首饰,反趁得她冷清俏丽。

“姐……姐姐。”茉蓉小声唤道。她此刻蓬头垢面,衣着破旧,几乎看不出往昔的样子。

令仪握了握她的手,只觉那原本丰腴的皮肉瘦成一把柴火,想来眼前这个人是她母家唯一的亲人了,不觉难过,只得强忍了悲切,笑道:“禄儿,达春,扶姑娘上车,云旗,赏银子。”说毕转身就走。

云旗掏出一个银锭子随手甩给那男人,也不多说话,转身欲上马。令仪上马时,忽见院墙边立了辆破旧的板车,那搪板中的一块竟莫名地熟悉,便不由自主地跳下马走过去。

云旗忙也跟上去,只见令仪细看了那块搪板半晌,忽然双手拼命地擦拭那上面的泥土。还不等云旗阻拦,博洛一步上前,捉住她的手腕:“做什么?仔细木刺扎手!”说着翻过令仪的掌心看了又看,果见几点细小的木刺扎进肉里,几粒细小的血珠浸了出来。

可令仪并不觉得疼,只甩开他的手,又去擦那搪板。

“好端端的怎么疯魔了?做什么作贱自己?你看看你的手!”博洛边说,边又去捉令仪的手。令仪只要再甩开,却又甩不开。一旁的云旗会意,粗糙的大手在那搪板上用力摩挲着,一会儿的工夫,连博洛也不再拦她了,因为那搪板上已清晰可见三个颜体大字——天增顺。

令仪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下来,并不悲切,也算不得伤心,就只是缓缓地落下来。

三四匹马护着一辆车急急回城。博洛命鲁颂与云旗将“天增顺”的匾额搭在骡车后面一并拉回去。自己又故意走在令仪身边。“今儿这事又劳烦二叔。”令仪虽然神色郁郁,但因着博洛的帮忙,也少不得要赔笑。

博洛却只是瞧着她笑而不语。

“二叔这是……”令仪望他一眼,心中不免有些惴惴。

“茉儿。”博洛低声道,“原来我是这样笨,先前竟一点儿没想到。你没骗我,茉蓉才是你的名字吧?你才是骏德的幼女!那你小我一岁,原来你来我们家时还没有十四岁……你那阿玛也算心狠,明知女儿嫁进来要当寡妇的,连与我们将军府争一争的胆量都没有,竟然还推这么小的女儿进火坑。”

“二叔说什么?我竟听不懂。”令仪不动声色地抓紧缰绳。

“你若真不懂,那我也不懂。反正,爷今儿高兴,说几句胡话,大嫂子……哎,不对,是小嫂子……可别往里心去。”博洛说着,自顾地笑起来。

令仪只扭头再不看他。车上惊魂已定的茉蓉听见声音,掀起一角车帘向外看。正见博洛朗声大笑,那张面孔如有夕阳余晖,温暖眩目,却又不那么刺眼……

因长顺病着,眼下府内由维桢掌事,茉蓉既来投奔,令仪少不得要回禀维桢。

彼时,维桢因心疼病仍在**歪着,静嘉带着苏茉和芷茉两个小姨娘在床前服侍。维桢吃了药,漱了口,方朝令仪笑道:“亲戚们原该常走动,你妹子大老远地来了,你要妥当安顿,别失了我们这样人家的礼数。”

令仪忙答应着,一旁的静嘉撇嘴道:“太太这话说得太轻易了。如今不比当年,咱们府里的日子越发艰难,大嫂子的娘家人住上个把月倒也不打紧,若长住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