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囤粮(2 / 2)

“姑娘仔细手疼。好好的,这是做什么。”碧萱忙去握她的手,解了那帕子。

令仪竟丝毫不觉得疼,半晌方道:“云旗哥哥,咱们也先歇了吧,正好容空,你好好教导那两个孩子。”

此语一出,碧萱大惊,云旗倒是气定神闲地看着令仪。

“若全城只我们一家卖粮,不过三五日,号里也便无粮可卖了。”令仪缓缓地道,“待想了万全之策再开市不迟。”

令仪不敢在外耽搁太久,急急地回府,如常陪着额林布,只是心中反复思量,总想不出个好法子来。

用过晚饭,庭院中已洒了水,消了一天的暑热,额林布仍往院中闲散几步消食。令仪陪在身后,因事未有解,便心不在焉,未察觉额林布停了脚,几乎不曾撞过去。忙忙地收了心神,退后一步。

额林布回头看她:“我原说你小人家儿装不住事儿,你偏不听,如今都写在脸上了,还打算瞒我吗?”

令仪本不打算让额林布知道,一来他本不赞成她置这些产业,二来也不想让他多添烦恼,可今见额林布这样问,不觉也便把白日里的事都讲了出来。

额林布淡笑一声,道:“什么要紧的事?那个哲尔德的官品也实在不敢恭维,想来这买卖里也有他的红利,但我猜,他比太爷更希望地面上安静,人丁赋税无欠,必不知有人哄抬粮价。”

令仪低头道:“这事虽不大,只是闹出动静来,让太爷知道了可怎么好?欲不出动静,他们只当咱们屈从了,越发得意。再说粮乃生息大事,由着他胡天胡地的闹去只怕一发不可收拾。”

额林布也不再说话,只看着院中几片开得正盛的夜丁香,细细的清香悠然静心。“将欲取之,必先予之。”额林布望花出神,忽然一笑,“令仪,你要不惊动太爷,就少不得惊动他。”说着,朝令仪耳边细语几句。

令仪听了不由心头一喜,却见额林布细打量她一眼,道:“此法一行,你的铺子也会损失,你可想清楚了?”

令仪抿唇一笑,道:“大爷把人看得太低了,你方才说‘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我虽不灵利,这点子道里还是懂的。”

一夜无话,翌日晨起,令仪便唤了云旗来细细吩咐。云旗昨日心中便有些计较,也要看令仪拿个什么主意,今儿见她这样吩咐,正与自己想的相合,心中不免一动,想来她小小年纪,未必有如此心思,必有“高人”指点。

云旗少不得又把自己所想说了一遍,二人计较半日,也便筹谋周详。

溥洛昨晚宿在芷姨娘房里,起得便略晚了些,芷茉与博洛同庚,原也常与他一处玩耍,颇有情谊。芷茉服侍了他盥洗,又梳头辫辫子,用两颗拇指盖大的东珠坠了发梢,又细端详了,才道:“二爷昨晚睡得香,今早精神也好,快往太太屋里用饭去吧。还有一件事回二爷,今晚可往那屋里安置吧。”

芷茉说着,抬抬下颌,指向正房,“爷再不去,别说太太,奶奶给脸子瞧,我和苏姐姐也受不起。”

云旗抬头朝芷茉的额头轻弹一指甲:“你别委屈,上次你说那粟子软糕好吃,我回来多多带给你可好不好?今晚……你往太太房里请安时,替我回一声,说我营里有事,这两三日也不回来了。”

因着每每见到静嘉,她总怒目相对,十分怨毒,博洛起先还与她争辩,渐次也懒得理会,早饭也不用,便出门去了。得安与鲁颂早等在门口,三人上马直奔城外。

谁知将至城门口时,忽见两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突然冲出来拦马,博洛急勒缰绳,所幸马在城中原不曾快跑,这样被勒住,只抬了抬前蹄也便停住了。

鲁颂大不耐烦,骂道:“不要命的下作种子,跑出来送死吗?”

博洛望过去,只见两个少年头戴草标齐齐跪在马前,哀哀哭道:“求几位爷行行好,买了我们吧。”

博洛眉朝得安看一眼,得安会意,将缰绳交与鲁颂,便走过去扶起他两个。街上不是说话的地方,得安将他们带至街边卖豆腐脑饽饽的食摊子上。

两个孩子一个叫石孟发,一个叫石仲荣,老家原在奉天,只因义和拳闹得厉害,与父母来海龙府投亲。可亲戚救得了急,救不得穷。如今海龙府粮已天价,家中断粮几日,兄弟二人无奈宁愿售卖自身,供养父母。

博洛听他二人说话,只低头不语。不一时,鲁颂也从街市回来,城中所有米号无一开门。捉一两个掌柜问起来,自然也知道了陈舅爷的“官威”。

博洛紧咬钢牙,命得安给两个孩子几吊钱,放他们家去。自己跳上马直奔藩台衙门。

不过一两日工夫,全城米号皆低价售粮,藩台衙门遍贴告示,所有商号米铺囤粮过百担者,皆以蓄意囤粮,图谋不轨论处治罪。各米号原为囤积居奇,库存粮食都不少,都忙不迭地出货。唯有宝丰米号被衙差查抄,所存米粮充公作镶蓝旗军粮使用。

城中百姓传说,长顺家的小将军直闯藩台衙门,敲碎了登闻鼓,踢了守卫的衙役,把哲尔德堵在后堂,也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那告示不日便贴了出来。

新开张的谷丰米号为感藩台大人之德,在城东城西各设粥棚一个,多于百担的粮食全数用于粥棚,广施百姓。

博洛从军营回城时,还特特地经过粥棚,只见几个妇人守着大锅奋力搅着,两三个伙计,在棚前施粥,因着粮价被平议,来取粥的人也远没有预想的多,且秩序井然。

得安眼尖,一眼认出一个分粥的伙计正是那日拦马的石孟发,才要叫嚷,却被博洛拦了:“别多事,家去吧,若太太问起,说我就来。”

得安不明所以,他爷的吩咐又敢不从,便自回去了。博洛下了马,闲闲地在粥棚附近逛去,果在一间不大的茶棚里,遇见正在喝茶的云旗。

见博洛走来,云旗忙起身欲行礼,博洛摆手:“街面上不必这样。”说着拴了马,也不等让座,只往云旗位置坐了,又唤伙计多多上几碟子干果,自己嗑着瓜子,笑道:“你们主子奴才倒巧,使了我作棒子打虎,你们坐收渔利。”

云旗抿一口茶,也不看博洛,只远远地望向粥棚:“爷说什么,我竟不知。”

博洛抓了把松子慢慢剥着,道:“‘遥知安置处,预想发荣时’,穷得吃不上饭的人家,我只不信还记得这种诗,也就你那矫情的主子能想到。谷丰米号是你们大房的本钱吧?额林布哥哥不惯这些,你那主子又是骏德的商号里长大的,她那鬼精灵的主意还指望能瞒过我去。”

云旗笑而不语,只往博洛面前的盖碗里添了水。

博洛捻着松瓤送进嘴里:“不敢惊动太爷,又不想为虎作伥,使巧法子弄我这个呆人给你们使也罢了。如今各米号里低价出货,你们的货也卖不出好价钱,你主子又使这法子,多余的粮食可以说是给粥棚备的,不必低售,也不会被充公,打算得真精明!”

云旗摇头:“我不知二爷在说什么,只是若谷丰米号真做这样的打算,只怕也错了主意,眼下米粮卖不上价,不过月余,本地的粮食也收成了,这东家只怕会大大地亏损一笔。”

博洛笑叹口气:“早起往营里出,见有大队骡车驮粮出城,该不会往乡下做粥场吧?骡车往北,沿途卖给流民也罢了,若卖给义和拳的人可要小心了。”博洛说着一口喝干了茶,起身向外就走。

“二爷留步。”云旗忙起身相送。道,“爷不是呆人,如何甘心为棒打虎?”

博洛原本得意,听这话面色一沉:“她让我打,我打就是了,何必多问?”说着又向柜上要了碟粟子糕带走,只说,“这位爷结账。”说完上马便走。云旗只目送他远远地去,神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