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儿别闹,快把刀给我,这不是玩的。”博洛有些急切,偏瞧见令仪暗向他使眼色,可情形紧急,那眼色是什么意思,他并没能马上领会。
“你们把二爷放了。”令仪道,“留下我就能换你们的堂主。我是长顺将军的长孙妇,在太爷心里,可远比二爷有分量。”令仪说话间抬手摘下小帽,一头乌发显露人前。
博洛顿时明白令仪的用意,可她还那样小,倘若谎话说得不圆,只怕两个人的下场更加不堪。
令仪也来不及细想,积香堂的人自报家门,应验了她昨夜的怀疑,此刻已指望不上他们会惧怕将军府的威严而放人,那最好的法子就是她与博洛之间逃脱一人,两个人才都有生还的可能。
她强自镇定地道:“将军府兴师动众,跑去宁古塔接了我来。远近亲友必定都知道,这会子人被绑了,成不得亲,老长将军的颜面何在?依我的主意,你们先放了二爷,他必是要回去告诉太爷的,太爷不念我,也必念着将军府的脸面。你们只管把我们拘了来,太爷那里不知道也是白搭。再磨蹭一会子,只怕你家堂主已验明正身,身首异处了。”
两个男人对了个眼色,满是犹豫,令仪冷笑:“你们不依也罢了,我今日血溅当场。到时别说什么堂主,将军府只为给我娘家一个交待,也必定剿杀红灯照,鸡犬不留。”说着,令仪手上微一用力,锋利的刀尖微微陷进她细白的皮肉里,立刻就见了红。
慌得两个人忙制止,博洛也惊出一身冷汗,大声呵斥二人:“还不给爷备马?她要死了,太爷能饶过你们谁?”
刚才被踢的壮汉忙去推另一个:“快去找二堂主,我去牵马。”
眼看两个人跑出屋子,令仪腿上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匕首“哐”的一声掉落在地。博洛扑上去察看伤势,却被令仪挡开手。
“我还不想死。”令仪强忍泪水,脸色煞白,“一会子二爷去了,只管打发人来救我,自己千万别再回来了。”
令仪并没有舍己救人的心,她是真的不想死。只是她心下明白,眼下就算是给她一匹马,她也逃不出深山密林,就算逃得出去,也调动不了镶蓝旗的军士,更记不得回来道路。若两人中必得一人脱逃才能获救,那必是博洛才行。
“我去了,他们为难你怎么办?”博洛急切地问。
令仪苦笑:“我虽是个奴才丫头,到底有你们将军府的名号在,他们若不在意,刚才必不会犹疑不定。眼下还要防着他们使诈,你一个人走必得多加小心。”
博洛心中忽有异样,看着令仪惨白得一张脸,颈上的伤口血红得格外刺目,他狠狠咬牙,拾起匕首塞进令仪手里:“这是萨满法师用血祭过的,能挡一切邪祟,若你有个散失,我也要率神虎营扫平红灯照……”
看着博洛眼中的狠绝,令仪不由心下一震,可眼前也不便多说,能逃出去最要紧。幸而一切如她所愿,一众教徒将她押至门外,同看博洛驰马而去。令仪仍旧害怕,却已放心一半。不用说别人,云旗若见到博洛,必定能想法子救她出去。
环视周遭,原来他们是在一个隐密的山谷里,四下里丛林茂密,若不是知情人,必寻不见入口,到不了这里。令仪心中更加笃定,救博洛出去是对的。
“这位小大奶奶是真不怕吗?”一个领头的人盯着令仪看了半天,忽阴沉沉一笑,道:“你是他大嫂子,又不是他婆娘,他若一去不复返又当如何?”
令仪已没有刚才的惊慌,见对方这样问,便低眉而立,款款地道:“我原不指望他。只听人说义和拳杀洋人匡社稷,都是好汉。我一非洋人,二不信洋教,你们拿我换堂主,原是你们兄弟的情义,若杀一个无辜之人,那义和拳的义又当何解?”
领头人倍感惊讶,定定地看了令仪半日,忽向旁边人道:“不必押着,量她也跑不出去。去收拾间干净屋子。”
众人散去,只留令仪在原地站着。那领头人走过来,立于她面前,双手抱胸,低头看她:“明人不做暗事,在下孙德胜,今儿绑了小大奶奶实属无奈之举,大哥危在旦夕,我不得不出此下策,不料大奶奶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肝胆,若一切能如你所说,我孙德胜以身家性命保你周全。”
话音未落,身后忽传来一声马嘶长啸,惊得众人回头看去,却见博洛骑的那马竟发了性一般狂奔而回,那马上的少年面露凶光,纵马直扑向孙德胜。
孙德胜也非等闲之辈,纵身一跃,躲开了马蹄。待他起身站稳,面前早已没了令仪。
令仪一时竟不知发生何事,眼见博洛的马扑到她面前,突然她整个人便凌空而腾起,原来博洛竟单手扯着她的前襟,将她整个人提起,打横摔在马上。
“茉儿别怕,我带你一起走。”博洛拨马就跑,身后马蹄声疾,回头一看,孙德胜带着一众教徒紧追在他后面。
“你放下我,不然我们两个都跑不了。”令仪回过神来,大声叫嚷,心中无限懊恼。
“跑不了爷也不能丢下你。”博洛说话间已接近山谷出口,谁知那马忽然撕心裂肺一声长啸,扬起前蹄,将身背上的两个人齐齐摔了出去。
博洛猝不及防,只得伸手护住令仪的头颈,任自己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直摔得眼前发黑,周身一阵剧痛。不等博洛缓过劲儿来,孙德胜的一票人马就赶了上来,六七匹马将两个人团团围住。而他们两人共骑的那匹马却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屁股上深**进一支翎羽箭。
“两个娃娃真当我积香堂都是些酒囊饭袋?”孙德胜满脸是笑,那笑却冷得刺骨,“这点子雕虫小技也想骗过我们?洛二爷既然不想走,那就留下,我们寨子里有的是空屋子,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来人,把洛二爷同这位小大奶奶请回去。”早有两个大汉跳下马,从腰间抽了绳索就要去绑人。
忽然一声鸣镝箭响,一哨身着镶蓝旗甲胄的人马围了过来,为首的正是鲁颂和云旗。
孙德胜大惊,拔马就逃,口内疾呼:“有暗青子,撤!”
鲁颂打马要追,却被云旗拦住:“他们久居山野,现下不战而退,山谷里必有巧簧机关,先救你主子要紧。”
两人跳下马,几步迎上来,鲁颂打千儿扣首地请罪。早有两个兵丁上来扶博洛,却被他一手甩开。伸手去拉令仪,才发现人已晕厥,忙要察看情况,云旗赶紧走上来,将令仪拦腰抱起:“小丫头不懂事,二爷别见怪。”
博洛收回手,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反手从兵丁腰间抽出配刀,咬牙切齿地道:“云旗,带这丫头先走。鲁颂,带齐人马随我进谷,他们不是要见堂主吗?爷成全他们,都到藩台衙门里扎堆儿倒省些事。”说着竟命人牵马来。
“二爷息怒。”鲁颂忙拦住,“山野毛贼不足挂齿,咱们眼下要快马加鞭赶回去复太爷的命要紧。”
博洛察觉他话里有话,环望四周,来营救的军士竟比他原来带的人马还多:“什么事?”
鲁颂忙一千儿到底,口内道:“给二爷道喜。”
博洛没好气地踢他起来:“爷都落魄成为样,哪儿来的喜?你敢打趣爷?”
鲁颂起身,难掩喜色:“前儿有上谕到府,复老太爷为正二品吉林将军,携三省事。就连咱们家大爷也封了正六品骁骑校,叫养好病即刻入营习学。因此,老太爷特特地派百名军士前来迎接大奶奶和二爷。”
博洛先是一喜,既而听见额布林也封了官职,反倒冷笑一声,才要说什么,却一眼瞥见云旗怀中的茉儿仍旧昏迷不醒,再无心计较其他:“知道了,快回去找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