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青色的学子袖袍沾上了油渍,斑驳开小小一片。
宋祁眼睫颤抖,不敢抬头直视宋首辅深沉矍铄的眼睛,低声说:“许是争执打斗间不小心沾染……”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想好了再说。”
宋祁紧揪着膝上的衣料,肩膀颤抖得更厉害,苍白的嘴唇嚅嗫:“是孙儿贪嘴,偷吃了云愉安的东西。”
老者这才沉甸甸地乜看他一眼,双手拄杖:“蠢货,家中的规矩全是混忘了。我栽培你一场,便是教你贪于口腹之欲,在外给我丢人的吗?”
“孙儿不敢。”宋祁不停摇头,趴俯在宋首辅脚边,“是孙儿一时糊涂,祖父息怒!”
“我当你一向是乖顺懂事的,原也是嘴上说一套,实际做一套。你是宋家的嫡孙,合该日日都将心思放在读书上,何时也学了那些斗鸡走狗辈贪口享乐的恶习。”
宋首辅俯看着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先前在家中,就撺掇着厨子折腾花样,当我老眼昏花眼睛都瞎了。如今把丢人的事闹进学堂,在夫子面前攀扯推责,学得一手阳奉阴违的好本事。”
分明不是多严厉的语气,但宋祁却听得心如擂鼓,只能不停摇头。
宋雨薇拈着帕子轻笑了笑:“子启,要做狐狸也该藏好尾巴,也就是那几个蠢的一贯荒唐,才给了你推责的机会,小孩子把戏哪里藏得住事。”
“你住嘴。”宋首辅沉眼睨去。
“是,孙女妄言了。”宋雨薇抿了抿唇,乖顺低头。
“旁的老夫也不再多说。”宋首辅抬头看了看正堂上方“明德惟馨”的匾额,语重心长道,“过了今年你便十五了,下一次的科考,你必是要参加的。老夫只有一句话,我宋家从来没有落榜的人,你可听明白了?”
宋祁跪直身体,答得很快:“孙儿明白,必定约束己身,绝不给祖父蒙羞。”
“好,你下去吧,背上擦些药。”
宋首辅转过视线扫了扫宋雨薇:“你留下,我有话问你。”
宋祁扶着膝盖起身,忍着背上疼痛行了礼,无声退出正堂。
堂中六盏合叶落地铜灯烛火摇曳,在墙上拉出两道身影。
宋首辅坐了下来,摩挲着紫檀木拐杖的龙头。
“听闻你这些日来,频频与三皇子相见。”
宋雨薇垂了垂眼,早知晓自己身边有祖父的眼睛,并未感到意外。
“是。”
“你想好了?”老者的声音低沉沙哑,还有一丝轻叹。
宋雨薇提裙起身,恭敬跪于宋首辅面前。
“孙女想好了。这几年朝中为立储之事争论不休,祖父亦是常为此事烦忧,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其余几位皇子或平庸或不得圣心,远没有三皇子才品出众。”
“三皇子的确不错。”宋首辅拨抚着龙头油润光滑的纹路,深翳的眼中映着跳跃烛光,“但老夫之所以久得圣心,便是从不在圣上面前掺和分寸外的事,若与皇家结了亲,整个宋家就和三皇子绑在一起。”
他是老了,也不知还有几年可活。若儿子出色,能接他衣钵,他是断断不会考虑这样的决定。
皇子争权本就是无休止的风波,一旦压错了筹码,满盘皆输。既如此,倒不如只做帝王的纯臣,即便是帝位上换了人,终归性命无忧。
“祖父也知宋家是青黄不接,您门生遍布朝堂,但父亲却……”
宋雨薇顿了顿道:“如今他们看在祖父的面上,处处尊敬谦和,来日又会如何。宋家日后若没有强大后盾,怎么经得起帝权更替的风浪。祖父一手撑起宋家,让宋家成为炙手可热的清贵之家,难道……要眼睁睁看日后,宋家也没入平庸?”
没入平庸……宋首辅眼皮一跳,定定地看她,沉声不语。
良久后,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老夫知道了。”
宋雨薇眸色闪烁,细长的眉微微舒开,俯身道:“多谢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