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道:“安宁自幼因遭奸人陷害颠沛流离,她嫉恶如仇,对付大奸大恶之人有过人的胆识和高超的智慧,是女中豪杰。而你受儒家思想的影响,尊师重道,不枉杀人,不欺骗人,怜悯苍生,在她看来也是英雄的表现,能让她觉得踏实、温暖。你们都有一种英雄的本质,表现出来的却是大不相同。尤让我感到欣慰的是,你们都是淡泊名利之人,举世皆浊我独清,难能可贵啊!”
薛寒秋惊讶地看着朱厚照,这个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甚至荒**无度,不懂情为何物的皇帝,居然会说出这样平实质朴的话来,而且一语中的!
朱厚照眯起眼睛,眼神有些迷离,“什么真龙天子,九五至尊,我倒宁愿做一个普通老百姓,娶一个贤惠的妻子,生几个可爱的儿女,和和美美过日子。可恨哪,偏让我生在帝王之家。虽然拥有天下最高的皇权,却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知道我为什么不要后宫里高贵的嫔妃,偏喜欢那些低贱的女子吗?”
薛寒秋茫然摇头。
朱厚照冷哼道:“后宫里的那些女人,她们爱的根本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皇帝身份。夏皇后是太后的外亲,当年她进宫的目的是巩固家族的权势。还有许多嫔妃,表面上贤良淑德,背地里争风吃醋。后宫的悲剧,我听到的,看到的,太多了,一见到这些将后宫当战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我就心烦!豹房里的女子虽然出身卑贱,可她们没有野心,很纯粹的取悦于我”,他语气一顿又叹息道:“只可惜,我的这些心里话无处去说。”
“我明白了,帝王天子,也有七情六欲,只不过历朝历代的天子,大多压抑着自己的真实情感,努力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供万民景仰,没有个人感情,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化人物。而皇上您却不愿压抑自己,用超乎一般人的勇气和繁文缛节对抗,和臣子对抗,您是最接近凡人的皇帝”,薛寒秋很诚恳道。
朱厚照听了薛寒秋的话显得很高兴,嘴角上扬,又娓娓道来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朱厚照的父亲弘治皇帝是个宽厚的君主,平时一直在压抑、克制着自己,很少展露出真实的个性,他素来对绝大多数大臣们都很尊敬,努力成为有道之君,却一辈子活在抑郁之中。
每一个父亲都爱自己的儿子,尤其是独子,弘治皇帝在朱厚照身上倾注的爱是巨大的,所以他不希望儿子活得和自己一样抑郁烦闷,于是在朱厚照的童年时代,弘治并不太干预他的玩乐,想给儿子一个快乐的童年。有时候弘治想做些隐秘的事情,就单独带着爱子朱厚照,两个人在幽静的夜晚并肩而行。他们常常会结伴偷偷出宫闲逛,也许到什么地方去感受一下普通人家的父子天伦之乐。
其实弘治的内心也有对大臣和言官的惧怕与反感,也有他自己生活的追求。有一天晚上,父子俩又去闲逛,走路间经过六科廊,就是六科给事中这些言官们平时的办公场所。
淘气的朱厚照走到门口,大声问父亲道:“父皇,这是什么地方?”
弘治赶紧向朱厚照摆了摆手,低声道:“小点声,这里是六科官员办公的地方,现在里面肯定有人在值夜,惊动了他们要遭殃的。”
朱厚照不解道:“怕什么,六科官员难道不是父皇的臣下吗?”
弘治答道:“你不小心惊动他们,纠劾的奏疏会立即送到我们面前。”
回忆往事,朱厚照的眼里隐隐有些泪光,“父皇想让我过得快乐,但他无能为力,我从一出生开始就注定要以嫡长子的身份继承皇位。所幸现在,我有能力让我的女儿过得快乐。我要让她拥有公主所应该拥有的一切,却又无需受这个身份羁绊,我要让她成为最快乐的公主!”
薛寒秋被深深地感动了,“玉簟很幸福,有皇上这么爱她”。
“她更大的幸福,是需要你给她的。再说你们都在外人面前自称夫妻了,我若是不把女儿嫁给你,她以后岂不是嫁不出去了”,朱厚照半开玩笑道。
薛寒秋的心猛然一跳,结结巴巴道:“皇上……您……别误会,我们只是……”。
“好啦,你不用解释什么”,朱厚照打断他的话,“我把女儿交给你了,下月十五之前,你们一定要回京城”。朱厚照重重地拍了拍薛寒秋的肩膀,那动作中包含的是殷殷期盼和嘱托。
薛寒秋近距离地看着皇上,这才注意到,离上次在京城见面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皇上却似乎苍老了许多。
“查得怎么样了?”高声远是最后一个接受江彬查验的,之后他便迫不及待地向江彬打听消息。
“大雪封山之时所有在阎罗庙中住宿的男客,包括寺庙里的几个和尚我都带人检查过了,胸口处都没有伤痕,这太奇怪了”,江彬是个势利眼,对天竺国的小王爷倒是恭恭敬敬。
高声远却像是已在意料之中,一点都没有惊讶的表情。
江彬没有注意到高声远的反应,又自顾自地接着道:“不过,我倒是有另一个重要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