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也是做过好几年女帝和幕僚的人,即使背景大不相同,但很多道理总是相通的,该有的意识也从未消退,让她试一试,总比群龙无首要好。
可事实证明是她杞人忧天了。
不光有圣骑士长奥利弗凭借一腔忠诚热血,与男主标配的智慧头脑,在战场上大放异彩。
卡莎带着家族私有的部队,一路招兵买马,几场大大小小的战役同样打得有声有色。
除此之外,好几个原先籍籍无名的年轻人们,也在经过几场试炼之后,从人群里脱颖而出,各自成为了颇有战斗力的领头羊。
战线上就算没有了她,也依旧大有可为,她并不非常担心。
相较之下,还是一个不小心释放了游走力量,就能够毁灭整个格雷森特大陆的小主教更令她着急。
正巧卡莎的大军也和时宜会和,见她心焦,卡莎干脆派遣了几支小队,分头去寻找主教下落。
时宜本以为至少还要再过上几日才会有结果。但至少格雷森特尚未毁灭,系统也没有给出警告,那大约事情还没有走到难以挽回的局面,她虽然提着一颗心,总还能再喘息两日。
只是没想到,几支小队才从驻地离开了三天,确切的消息就传了回来。
刚下了战场,一点也不敢耽误,一路不曾歇息的时宜,快马加鞭地直奔情报里标明的地方。
本以为会看到小主教被裹挟在逃难的人群里,缺衣少食,落难小狗一样,全身脏兮兮可怜巴巴的狼狈样子。
又或者,那双永远泛着温和柔光的悲悯圆眼睛,也会被图尔斯火热的状况点燃出尖锐,披上盔甲,拿上利剑,在大军里当个兵卒。
时宜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也正因此,在真正看到旷别已久的人时,才会愣在原地。
在距离战线并不算远的后方,看到如此祥和的人群,完完全全是令人震惊的,几乎叫人困惑今夕何夕。
非常简易的帐篷,被因地制宜地从四周扎起,这里的人多是受了伤从战场上被替换下来的,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经历过生死,神情都宁静安逸得仿佛不远处的硝烟从不存在。
视线落到帐篷丛的最中心的人身上时,时宜才后知后觉,似乎还有另一种可能,造就了这片混乱烽火中的净土。
握紧缰绳,迟钝地下了马,时宜缓步走向她现在还存在在这个位面里的唯一理由。
她本意是想先偷偷前来,摸清楚了小主教是什么状态,再制定相应的策略,以更合适的面目出现在他面前,挽救这个一生独行在万丈悬崖边缘的人。
但她原本预料中,他会身处的所有混乱都没有出现,那她的到来自然突兀而显眼,怎么想低调都是不可能的。
所幸,看样子,她似乎也并不再需要筹谋那么多事情。
迎着时宜饱含探究的目光,小主教柔和地弯下眉眼,抿起唇,干净的圆眼睛里只有微微的,柔软的惊讶在叹“你来了”。
仿佛他们是仅仅因为出游,或别的轻松写意的理由,阔别了一段时日就重逢的知心旧友,而不是隔阂着反叛、战争、推翻与被推翻的关系、即使并非出于恶意但依旧与真诚无关的算计……
他以能包容万物的柔软,迎她一身风尘仆仆。
时宜轻轻吸了一口气,才有余下的气力来仔细打量他。
小主教身上的衣服,早不是在教廷时圣洁隆重的所谓圣袍,质地粗糙颜色寡淡,只是还看得出用心维护整洁干净的痕迹,至于什么隆重的玉制权杖、镶着昂贵宝石的冠冕,更缥缈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事。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在给孩子舀粥的手甚至都来不及收起,就已经无端端令人觉得慈悲神圣得像个“圣子”。
该死的“圣子”。
时宜下意识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她从来都讨厌他被束缚在教廷圣台之上,做出合乎教条规范的事宜,优雅得体地主持什么祝祷仪式之类的典礼,或者仅仅是像世人理想中的神明那样,温和地聆听那些荒唐无礼,或者根本无能为力的诉说哀求。
他始终先是一个活生生的,和所有人没有任何不同的人,然后才是依照他自己的意愿,主动选择当上的图尔斯教廷主教。
时宜却总是觉得他被困在主教的壳子里困得太深,哪怕是再温柔无形的束缚,只要过了度,都是能致人于死地的。
而他甚至对于“死”这一字心甘情愿,安然立于殉道者的名目之下;而她甚至不能知道这样一个困住他一生的身份,是否当真是他完全遵从本心意愿的选择。
只有今天,看到他独身孤立,粗衣麻服,在混乱里凭空创造祥和,然后站在她的不远处,以同样宁静又柔和的目光,注视她向他走来的时候,时宜不得不承认,他似乎天生就该坐在那个位子上。
他是天生的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