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臣可有把握?”
时宜说不惊讶是假的,卢鹤勤看起来是最常见的那种受到当权者宠信,有几分自命不凡和随性从容的大臣,但终归对自己的处境十分清醒,带着圆滑游刃的谦逊。
但掩藏的好了,人也总有看走眼的时候,何况他对宁寿宫展现得一向过分忠诚。
“证据早已收齐,只是又逢韩大人的事,朝内朝外都是一场大动作,恐反倒搅得朝堂不宁,还是再候一候。”
时宜点了头。
反而是燕平楚说完后顿了顿。
“厂臣想问什么?”时宜捕捉到了他的迟疑,忍不住叹,“厂臣特意在朝堂上翻出这许多的事,难道是为了引开集中在宁寿宫巫蛊案上的视线吗?”
朝堂上出了这么多事,的确暂时吸引走了朝臣们的注意力,也是因此,齐煊才能等到现在,也硬挺着不对巫蛊案相关的人再行处置。
燕平楚没有否认,强压着抬眼看向时宜的冲动,依旧以恭顺的姿态垂手立在原地,询问的声音是很轻的,**在空气里。
“卢大人昔年以宁寿宫唯首是瞻,如今奴才责他有罪,娘娘……为何不疑心是奴才想借此以陛下投诚?”
“本宫信任厂臣。”时宜接上他的话,不曾有任何迟疑,“厂臣,本宫一早就在和你图谋对本宫而言最重要的事情,你却到今日还不肯信本宫对你的信任吗?陛下曾问过本宫,你身上疑点重重,还敢不敢在你身上下注。”
燕平楚露出了进殿以来第一个笑容,春山拂雾,湘水潋滟,“娘娘如何作答呢?”
“从来没有在你身上下注一说。”时宜移开眼,望向窗外,“厂臣,你的存在,本就是本宫所拥有的,全部赌注。”
燕平楚是时宜为这个位面的延续——或者说,就是大齐在齐煊治下的朝局安稳,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找到的最大保障。
如果她连燕平楚都不能够信任,那这个位面任务从头到尾注定就是失败的。
可时宜一向自信自己的判断,也就是像相信自己一样地相信燕平楚,信他会给这个王朝带来安稳与延续。
这些东西,是远超身在局中的燕平楚的认识的,面对时宜直白而厚重的言语,燕平楚只觉自己的呼吸一窒,从脖颈一直到头顶微微被扯动着的麻,“娘娘,奴才如何能够担得起……”
“你担得起的。”时宜打断了他下意识的自我否定,将这几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于是就想起来她第一次在廊下见他时,他的自称还是臣,而非如今一口一个毫不留情地一次又一次亲自剥开往日伤口的奴才。
时宜的信任也不是仗着自己知道原著剧情,就说给就给的,她令人查过燕平楚。
知道他曾在深宫里,因为太过出众的相貌,备受资历更深的太监们欺凌的黑暗岁月。
她曾疑心过,像燕平楚这样扔进书香世家出身的公子堆里都出挑的人,是怎么会落到以这种方式入宫的。
疑心他是不是也有诸如当官的父亲含冤而死,或者家族牵涉进一桩冤案之类要入宫洗刷冤屈的不得已过往,手握热血的复仇剧本。
可事实是,他身家背景清白,入宫只是因为单纯却足以要人命的贫穷,和宫里绝大多数的宫女太监一样。
时宜曾对此表露过疑问,在某个商议完政事气氛还融洽的午后。
得到的是状态松弛的燕督主一时不察,忘记了遮掩的笑,带着少见却绝不令人生厌的锐利,“娘娘,不是只有罪臣之后、世家高门才配有野心的。”
他毫无保留地剖白自己的野心时,窗外晴日澄澈,恰如他动机很干净的野心,隐而不发的灼灼野心,反而比精心设计,一波三折的美妙复仇故事,更触人心。
燕平楚还跪在殿中,时宜索性起身,亲自将他扶起,组织了一下语言。
“厂臣,为官者众,能配上臣这一字者却少。比起朝堂之上那些道貌岸然,藏污纳垢的所谓朝臣,本宫还是更愿从你口中,听到臣这个自称。”
燕平楚压下眉间笑意,却仍旧轻柔地弯了下眉眼,算作回应。
后来再百遍千遍回忆起这日,种种细节都在回忆中被翻来覆去,抽丝剥茧地细读。而他最后悔的,也就是没有把握住这最后一次,在她面前称臣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