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燕平楚最会的,就是审时度势,否则也就爬不到今天的位置了。
何况事情都在照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他没道理不推上一把。
可嘴上还是要客气审慎的,免得落下把柄,又难免担忧,这样突然的变化,是不是仅仅是时宜在试探。
“陛下年轻气盛,于朝堂之上的历练处,尚需缓行,娘娘不妨再等些时日,慢慢着人用心教导,说不准来日……”
燕平楚温雅的面容牵起笑,长长的眼睫在面上投落一片阴翳,无声无息的危险上覆盖一层伪饰温柔,只会比纯粹的恶意,更令人心悸。
但这危险并不是冲着时宜来的。
细长秀隽的眉眼,比远山春水更潋滟,时不时的交谈中朝向时宜,无论是眸光还是神情,都柔和温顺得没有丝毫尖锐。
对外,他噬骨吞血,担骂名揽权柄,是明面上的利刃。
对上提携他的恩主,便妥妥贴贴收拢所有仞锋,主动将自己踩入尘埃,做一只温驯不过的羔羊。
可他……真的是忠诚温顺的羔羊吗?
燕平楚的身量是高挑的,但特地弯着一点腰,保证自己扶着时宜时,时宜不会感到任何吃力,姿态自然舒展。
作为代价,他必定得吃力一些。
然从他面上,看不出任何难为,依旧平和。
这似乎并不太合理。
善于玩弄人心的燕平楚,最该知道痛三分就要让人见七分的道理。
或许是他觉得,这是他作为宦臣的分内之事,故而懒得再夸张做戏,去骗取恩主更信服他的忠诚?
时宜没有察觉到自己因为沉思,视线停留在燕平楚面上的时间,已经显得太长。
燕平楚倒未曾表现出任何异常,维持着恭顺姿态,因为低头,一段白皙的脖颈暴露于时宜眼下。
明明素来是捕猎的兽,偏要主动向她暴露致命缺点,这大概是不太符合生物避害自保的本能的。
正好也进了殿内。
不知道是哪个环节传达出的讯息,竟令殿中的太监宫女全都静悄悄鱼贯而出。
为了防止风言风语,殿门依旧是大大敞开着的。
但宁寿宫的布局设计,会客的厅堂位置更偏,所以殿门开着,外面的人也只能见到一副写意山水的横幅长画。
这几乎类似一种掩耳盗铃。
只是掩耳的是盗铃者之外的所有人。
正厅已经走过,偏燕平楚还在往前往内走。
时宜一时有些生疑。
不远前帷幕重掩的……可是她的内殿。
原身还年轻,所有的陈设自然不会像从前的太后一般,用些肃穆庄严的暗色,以示尊荣譬如太后,也要饱守孀妇节义的哀家之哀。
她甚至从来不自称“哀家”,而是带以更模糊的“本宫”。
烟罗软帐的蛋青色本来应该清雅古朴,也算原身与节礼斗争后的相互让步妥协。
可现在,却在燕平楚的步步领引,寸寸暗示的邀请中,流泄着令人迷惑的艳。
她掌下他的指尖,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烫起来的,又或者,只是声色作祟下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