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最后实在受不住了,宁愿主动向他这个刽子手求死,还要跪在他面前感激涕零地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路再长,”孟鸣柳屈了下指节,声声脆响,在响声里他笑得很肆意,“也总是有尽头的。”
“或许如此。”时宜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然后无所谓地移开视线,像在说什么很不值一提的事,“但大人总是无缘亲见了。”
回应她的,是孟鸣柳意味不明的低笑。
几月的时间,足够早有准备的周景懿将朝堂血洗一遍。
杀了周景源,挑明身份的那天,孟首辅是第一个,向着冒天下之大不韪,揭露自己女儿身的周景懿俯首的人。
为世人所不解的,急需声援的周景懿竟然当堂和孟鸣柳反刺,一句“孟首辅似有他议”,一句“有人奏明幽州一案,孟爱卿也参与其中”,就差指着孟鸣柳鼻子说,下一个要倒霉的就是你。
当然,时宜他们都心里有数,兵权和罪状在手,孟鸣柳早就不可能再翻出什么浪花。
可是不知真相的孟首辅,竟然没有在最后一刻利用手上所有资源拼力一搏。
反而在几名最先下狱的不靠谱臣属把他交代出来之后,乖乖认下所有罪状,当堂脱去官服踏入天牢,这是足够令人吃惊的。
疑问梗着总是令人难受,时宜料想日后恐怕也不会再有机会从他这位本尊这儿,得到最贴合事实的答案,本着珍惜机会的原则,便就这么问出了口。
孟鸣柳垂眸转着扳指,吐出的字眼是“太无趣”。
在说这个问题吗?还是……时宜一阵愣神。但见他不欲再多言,她又从来不是强人所难的人,只得忍下好奇。
“陛下让你来的?”或许是什么一人问一个问题的回合制规则在作祟,孟鸣柳仿佛终于抓到机会,询问是脱口而出的,“让你来送本官上路?”
笑音在他的话中一晃而过,快的令人抓不住痕迹。
他早被剥夺了官身,但不知道是出于习惯,还是别的原因,自称依旧是“本官”。
时宜只当他是自尊要强,维护着首辅大人昔日高高在上的荣光。
她没悟出对于在权力之巅屹立多年的首辅,你和我的第一二人称,与本官这样堂皇的字词之间,极其细微却宛若天堑的差别。
显然孟鸣柳也并不欲令她悟出这一点。
时宜证明他们并不是在玩什么一问一答的回合制游戏,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迫不及待地想进入今天的正题。
“纵横交错的棋局,大人只错了一步,一步之差,前功尽毁,后路尽断,大人不想知道是哪一步吗?”
孟鸣柳不动声色地捻着指尖,明灭的烛火曳在他眼底,星火燎原。
“本官知道。”
“不是幽州。”这四个字在同一时间从两人的口中说出,撞在空气里。
时宜本意是以为他要说幽州,想要戳破,不料这人早就自己自顾自说上了。
“不是幽州。”那种低低的嗓音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音节碰击在他唇齿之间时,隐隐约约的瑰丽。
虽然他的败落,的确自幽州而始。
但他可从来没有后悔过放她去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