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时宜的目光始终平静。
意识因为窒息,而慢慢变得费力……
在她撑不住要闭上眼的最后一刻,殿门被外面的人疯了一样地拍打。
“大人,大人!”
殿外人焦急的呼喊,对时宜来说,无异于是一种天籁。
孟鸣柳微微皱了下眉,松开手,去开门。
大量的新鲜空气涌入肺腑,时宜止不住地咳嗽,感受到喉间漫上来的淡淡血腥味。
殿外的人在跟孟鸣柳说什么,陛下接到了消息,已经往回赶了,让他欲杀从速。
还说,不少大臣现在还等在孟府,要让首辅大人给他们一个交代。
话里话外,都是在催他杀了她。
时宜听着直想笑。
若是他不来提醒孟鸣柳,这会儿说不定她已经咽了气了。
这一想笑,灌入的空气流窜,不知呛在了哪里,她咳嗽得更厉害了,甚至想干呕。
偏偏手脚都被绑着,她只能忍着双手缠着的丝绸受力的勒疼,艰难地弯下一点腰,头靠在桌角大口呼吸。
狼狈得眼泪横流。
孟鸣柳不知什么时候掩了门走回来的,见她眼泪鼻涕毫无形象地淌在脸上往下挂,居然低低笑了声。
一块雪白的手帕递到时宜面前。
?
时宜在百般费力里,强撑着看了首辅大人一眼。
首辅大人像是刚刚想起她双手都被绑了,于是低笑声更加愉悦。
“抬头。”声音依旧低沉得像在古潭里浸泡过。
孟首辅亲手捏着手帕,在时宜脸上胡乱薅了几下,然后很嫌弃地,把帕子塞进时宜手心。
时宜:……您这种贴心大可有些不必……
“孟大人,”死里逃生,时宜心情颇佳地把头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他感叹,“您为了不杀我,真是煞费苦心。”
孟鸣柳像听到了某种笑话,笑得不能自抑,细细长长的眼尾都眯了起来,笔挺宽大的官服下,双肩不住地耸动。
时宜却并没有被他的这种反应打击到,反而在陪他笑了一会之后,忽然止了笑,很认真地望向他眼底。
分明是在看他,却又不似在看他,像是要通过这双眼,把那个遍体鳞伤的小男孩从他内心最幽暗的一角,揪出来。
“我说,放了他,不是在说母亲,是说孩子。”
“母亲作了恶,什么下场,都是作恶时埋下的因结出的果,一切顺其自然发生,我是旁观者,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想……我是无权置喙的。”
“但请您,放过那个孩子吧。他是无辜的,在无力反抗的时候被拖入黑暗……总不能叫他一生都困在黑暗里。”
孟鸣柳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下青黑,眼底血丝,再弯弯腰,就该能和她头抵着头了。
他官服布料蹭在她指尖上,见他不回应,时宜微微叹一口气,努力用指尖勾上他袖口,曳着摇了摇,然后更放柔了语气,像在哄小孩。
“放过他吧,好么,首辅大人。”
终究是很悲哀的。
孟鸣柳扭曲的,被嫡母pua和虐待的童年,给他一生打上摆不脱的疼痛烙印。
当年的孩子,无力反抗嫡母的束缚,被她拖下来,一起扭曲在阴暗里,是无能为力的悲哀。
可现在的孟鸣柳不一样了。
虽然他依旧受过去影响,依旧觉得自己被心底那个遍体鳞伤的小孩束缚在当年。
时宜刻意用“首辅大人”来称呼他,就是想告诉他,为了摆脱过去,他很努力地往上爬。
而如今,他已经站到了一个可以保护自己不受任何人伤害的位置上了。
无人能再拦他,阻拦他从过去走出来的,实际上只有他自己。
时宜看着他,深深地看下去,然后看到当年,在夏天被困在烧着炭的闷热封闭阁楼里,抱着膝坐在墙角奄奄一息的男孩。
告诉他,你看,门已经打开了,没有人会阻拦你。
你只要走出去就好了。
你要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