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在感激那年那个,自从他照做后就消失了的声音,如果不是那东西强求,他一定会错过时宜。
他甚至在想,要不要告诉时宜,她其实不是谁的替身,谁的影子。
也无人可以替代她。
第一时间,归启元为自己产生这样想法,感到抗拒和强烈的自我唾弃。
这样的女子,任何事都有自己的主张,遇上什么问题都不忧惧、不逃避,是他承受着极其有限的寿命的诅咒,而忧愁一生里的不可得。
这样的女子,她合该有自己的美满人生。
招时宜入宫已是一个错误。
如果告诉她,把自己昭然若揭的爱意亲口说出,时宜或许真的会开始视他如夫君,如爱人。
拿他这样一个短命鬼,做她一生的爱人。
如今他在世,的确可以把她庇护在他的羽翼之下,做一场短暂而美好的梦。
那么,等几年之后,他骤然崩逝呢?
他得到一场,足以慰藉一生伤痛的美梦。
可时宜却要以先帝的遗孀的身份,孤零零在世上活余下的几十年。
这对她太残忍。
他告诉自己,错误已经铸成,那作为补偿,他会给时宜世上最好的一切。
只要她要,只要他有。
并且,在“她”成为她之前,他曾经决定了要给“她”的一切,绝不会因为他的一时贪念,而有所更改。
他会尽最大可能,令他占据她生命的这几年,变得可以轻而易举抹去,不留下任何痕迹。
毕竟,如果真如太医所言,一年之后,他就该化成黄土一抔。
而她的未来,还有很长很长。
但这世事比他想象中还要弄人。
太子无能、二子无志、三子寿数绵薄。
在时宜身上找到这盘死棋的突破口之前,归启元甚至已经自暴自弃,觉得或许就是这个王朝的命数将尽。
他决定布置好一切,按原来的计划扶归含章上位。
至于归含章能依靠着他布置下的种种走到何处,只能听天由命。
在时宜身上找到这盘死棋的突破口之后,他亦欣喜亦痛苦。
她本该和俊朗有才的夫君举案齐眉,凭她的聪慧,可以将内宅上下治理地服服帖帖,顺顺当当,做个称心如意的当家主母。
他已经错了一次,把她接进宫,毁了她本来幸福美满,可以一眼望到头的人生。
他不想再来一次。
何况,这次不是做有他相护的深宫贵妃,而是要让她去抗下一个王朝的命运,打破数百年固守的纲常,开女子掌一国权柄的先例,享万人之巅的孤寒。
归启元私心不愿时宜背负这样沉重的负担。
甚至为此感到愧疚。
是他,不能在尚还在位时,就解决一切问题。
是他,无法给后世一个即使垂拱而治,也能享百年太平的盛世。
他做不到的一切,最终都将变成重负,压在时宜肩头。
可她实在太聪慧,甚至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归启元,她并不畏惧这将面临的种种,还感到一些跃跃欲试的心喜。
那便如此吧,归启元想。
出于爱意,他不愿让她处于风险之中。
但是作为一个君王,一个合格的君主,他有识别自己最合意,最合天下万民意的继承者的能力。
归启元背着手看着窗外,从万千思绪中抽脱出来。
红墙绿瓦,天气晴好,美人如花隔云端。
他愈想按捺一些情绪,叫自己不再去想,便愈不能从中抽身。
便索性转过身,重新回到书案前,抽出澄心纸,用极克制的字形,小心翼翼写上:
时宜吾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