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茶盏碎在地上的声音一起迸发的是归含章裹着凛冽寒意的声音。
莫名的,时宜还感觉出一点或许是来自他内心深处的疲惫。
“胡言乱语!你是要朕将万民置于水火之中吗?”
虽然遭到训斥,可归含章脸上并无什么后悔退却之意,他一撩衣袍跪得端正,像是一种无声的坚持。
或许他全身上下最可贵的,也就是这一点子真情。
这看起来似乎是一种讽刺,其实不然。
身处至幽深的权利漩涡,还能在利益不相干时也不冷漠旁观身边人遭遇,已经算很难得了。
时宜眯了眼去看对面的朝臣,只模糊看见几个低垂着头的淡漠雕塑。
世人向来以为站得越高,就应当越发理性淡漠。凡事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超脱一切涌动的情感,才能深陷其中也能以客观的视角看待,冷静的心态争取,立于不败之地。
但是抽脱了所有情感,也就意味着把慈悲二字永远从自己的骨血里剔除。
这绝不是为君之道。
虽然归含章还欠缺了些真正撑起太子身份必需的心机手腕,和风物长宜放眼量的远见,但总归……
是要比有些人眼光“长远”到失了悲悯良知强。
远见还可以再培养。悲悯良知没了,只怕穷极一生也再难找回。
时宜心下叹口气,正欲起身说两句话给这对僵持的父子一个台阶下。
有人却比她动作更快。
“陛下……妤温生来享万民供奉,如今和亲,也是尽了她一国公主的责任了……”原本精心装扮出的丰神冶丽早已不再,冯嫔如今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她是心系天下万民,甘做牺牲的慈悲母妃,可时宜听了这话只觉眼前一黑。
公主和亲一事说大也大,一个不小心真有可能引发点战乱,或是叛乱。
但是说小也小。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作为父皇的归启元刚刚才训斥了归含章那拒绝和亲的理由,宫中没有皇后,那么冯嫔作为妤温的生母,如果表明自己同意女儿和亲……这桩亲事,甚至可以说就这么拍板下来了。
毕竟父母都同意了,谁还有必要多说什么呢?又有什么立场再说什么呢?
冯嫔……一心想求尊贵和圣宠,怕是想得失了智了。时宜眸光渐暗,紧而神色一厉,扶着常思的手站起来,抢在所有人反应之前,高声呵斥了一句。
“本宫不是吩咐过了,冯嫔娘娘心疾未愈,精神不比往常,允娘娘静养,不必强撑着来赴宴吗?”
常思听了这话,立刻在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合着两个小宫女把冯嫔硬抬了下去。
先把昏了头的扔出去,才方便接下来她扭转局面。
时宜心下微松口气,转过身来朝着高座上的帝王福福身,抬眉的瞬间已有了对策。
“陛下,二公主是出了名的温恭淑慎,素来是我朝闺阁女子典范,若是叫公主知道有机会为万民奉献,为自己的父皇分忧,必然是求之不得。”
冯嫔调子起的太高,张口就是公主的责任,正合那一杆子死板循礼的老臣的心意,时宜自然不能从正面反驳,只能先顺着她的话。
随即却又一转话锋,“只是……臣妾疑惑,我泱泱大国,礼仪之邦,哪家毓质名门的闺秀配不上邕国?这邕国若是诚心求娶,又何必要指名道姓,非要求娶嫡亲公主不可?难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公主心怀大义,肯为社稷献身,可臣妾到底是做公主的母妃的,一来心疼公主,二来更恐公主平白赔上顺遂如意的一生,到头来,却是白费气力。”
冯嫔哭得跟明天要出殡一样惨,时宜为了压她,又是连连俯身,又是语调凄哀,还拿帕子压着眼角,一副泪盈于睫的慈母模样。
天知道归妤温只比她这个「母妃」小了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