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贩见来客人了,高兴地一抹桌子:“姑娘,来一碗吗?”
小摊是街边临时搭的简易摊子,只有一张长桌,大冬天的,那摊主冻的手上生疮,脸色却是喜气洋洋,他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氽丸子,又从热锅里拿出一屉灌汤包端上来。
“姑娘尝尝我们襄州美食,保你下次还想着来。”摊主喜笑颜开地又给林洛碗里多洒了些小虾米,然后陡然听到姑娘轻轻吸了下鼻子。
于是抱歉地说道:“姑娘冷吧?这天气冷的生意都不好做了,这样,我站着风口给你挡着点风。”
林洛低着头忙道:“不用麻烦,我不冷,您忙您的。”
林洛坐下就着冷风吃起来。
李简撩着帘子,盯着前方那马车,见林洛下了轿在街边吃小吃,便给他家侯爷报备:“侯爷,那姑娘在小摊吃氽丸子呢,就咱们这几个月经常去吃的那家。”
萧子途睁开眼睛:“停轿,你不是前些天还唠叨着要吃。”
李简表示他前些日子没唠叨着要吃啊,他缩了缩脖子,嚎道:“侯爷,今日多冷啊,我给你买回来,你在轿上吃吧。”
可他话音未落,他家侯爷已经下了轿,他忙跳下去搭手相扶。
那摊贩搓着手,一见又来了两位客人,欢天喜地又招呼着:“客官想吃些什么?”
李简刚要回答,就听他家侯爷说道:“与这位姑娘一样即可。”
李简:“……”
他家侯爷怎么今日怪怪的呢?侯爷一向把姑娘们当男子看待,从不会多瞧一眼,京城哪家权贵公子在侯爷这般年纪时,身旁没个貌美如花温柔贴心的姑娘伺候着,可偏偏他家侯爷身边连匹母马都没有。
眼下,追着一个姑娘还追到了小食摊上,这是怎么个意思呢?
电光火石间,一个大胆地念头倏地冒了尖,他暗忖道:侯爷这是突然开了窍了,还是得知襄州那林姑娘许了人家后移情别恋了?
难道……看上这位姑娘了?
小食摊那一张长桌上,也就只能坐四个人,萧子途与李简两个男子一坐下,瞬间显得拥挤起来。
林洛没注意旁人,仍然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丸子,吃一口心里痛骂一句。
李简私以为自己的猜测十有八九是对的,于是替他家侯爷主动上前搭讪:“姑娘,巧了,又见面了啊,吃丸子汤呐?我家公子也好这一口。”
萧子途:“……”
萧子途不动声色瞪了他一眼,李简那个没眼色的还在套近乎:“姑娘是襄州人氏?之前咱们在襄州有过两面之缘,我也是襄州人氏,同乡,我姓李,名简,你叫我简大哥,或李简,都成。”
林洛眼尾还挂着一圈红,她将头低的极低,只露出半张鼻子和一张嘴,生怕被别人瞧见,没想到吃个吃食也能遇见“熟人”。
哦,也不算熟人,非陌生人。
倘若平时,她也愿意与旁人多聊聊,可今日情绪不对,于是林洛没抬头,闷声道:“哦,那真是巧啊。”
李简喝了口热汤,自来熟地应道:“可不是嘛,缘分呐。”
萧子途不动声色打量着低头吃东西的姑娘,虽然眼疾发作,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李简那货热络地像个牵线的红娘,左一句右一句地起着话头,林洛被他炮轰似地一搅和,反而好像心里好受了些。
她重重呼了口气,呼出一串白气,而后将斗篷往上拉了拉,露出两只眼睛,随之一抬头,与对面的公子四目相对。
萧子途身前的肉丸汤与灌汤包,原先怎样还怎样,一口没动过。
猝不及防目光相接,总得说点什么,毕竟人家几次三番出手相“救”,免她遭受当众摔跤此等丢人之事。
于是林洛轻眨了下眼睛,说了句:“这个肉丸汤很好喝的。”
少女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热气凝结而成的冰珠,肉丸滚烫,咬肉丸的时候,左边咬两下右边咬两下,嘴唇一鼓一鼓的,颇像只小松鼠。
许是察觉到自己失态,萧子途微微垂下眼睫,象征性地拿起碗中的汤匙喝了一口热汤,道:“嗯,味道的确不错。”
“我第一次喝这个肉汤还是在很多年前,那时正值夏日,喝出一脑门汗,自那以后,就爱上了氽肉汤,味道极美。”
萧子途愕然,他猝然抬起眼眸,愣怔了半晌后,缓缓道:“我第一次吃此肉丸时也是一个夏日,那一日满街鲜花飘香,正值乞巧节。”
林洛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她第一日吃氽肉丸子时,也在乞巧节,那日,她给小九绣了丑丑的香囊,拽着小九上街玩乐,她们吃了氽肉丸子,还投壶赢回两只憨态可掬的瓷娃娃。
年少不经事的她,甚至还给小九头上簪了芍药花……
林洛低下头,蓦地眼眶又是一热,在眼泪夺眶而出的霎那,她迅速将斗篷拉下遮住眼睛,而后放了一锭碎银在碗侧,仓皇而逃。
“姑娘——”
一道清冷的声音将她叫住。
林洛脚步未停,因为眼泪已经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流下,风一吹,打在脸上生疼。
她低着头冒冒失失快速向自家马车停的地方走去,就听身后那道声音又道:“姑娘,可认识这个香囊?”
倏地脚步一顿。
林洛下意识回眸,透过低低的帽边,她看到那公子从怀中取出一个已经褪了色的陈年香囊,香囊上绣着两个丑字:“康健”。
目光落在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上,脑子里嗡地一声,炸了个满天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