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一个剪子蹦起来之时,少年已经不见了人影。
应掌柜要求,她把济世堂去年的烂账整理了一遍,一直整理到四更天。
也不知道掌柜的当初是怎么记账的,约摸是拿脚记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理得她是头晕眼花,最后一头扎在账本里睡着了。
眼睛刚一闭,都没睡多久就被薛大夫喊醒,说是她表哥不见了。
林洛顶着黑眼圈艰难地从柜台爬起来,眯着眼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脸懵:“不见了?不见了是几个意思?”
“这孩子不会想不开,头脑一热投河了吧?”薛大夫耸人听闻地猜测,“就算真瞎了真瘸了,那也好死不如赖活着,怎么能做傻事呢?”
林洛半个哈欠卡了壳,倏地眼睛睁大两圈,趿拉着鞋便朝后院跑去。
果然,房间里没人。
出乎意料,塌上一尘不染,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椅子也没有挪动的迹象,也不知道他是一整晚没睡,大半夜就不见了,还是何时不见的。
林洛脑瓜子嗡一声炸了。
虽说少年比同龄人要稳重成熟一些,可毕竟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瞎了残了这事难保他就真想不开。
林洛撒丫子往外奔。
此时约摸不到卯时,天光初现,街上已经有不少行人,早起的小摊冒着热气腾腾的吃食。
“阿婆,您见过一个高高瘦瘦长得眉清目秀的少年没?”
“婶婶,您见过一个眼睛看不到见的少年没?”
“公子,你有看见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少年没?”
公子穿着一身花衣裳正在小摊上支楞着腿,吸溜着热汤,闻言自恋道:“小姑娘,我不就是吗?”
问了一只花孔雀。
她只好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微笑着对他挥挥手。
那一上午,林洛绕着乐县跑了一场马拉松,没寻着人,又跑出城,去了就近的河里搜了一遍,也没寻着尸首。
她抱膝蹲在河边,心里空落落又乱糟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蹲的腿都麻了,这才站起来往回走。
此时,街市上已经人头攒动,热闹喧天,她用力踢了一脚脚下石子,骂了一声:“懦夫!”
那石子不偏不倚打中一只扁毛畜生。
“啊,混账。”一道尖细嗓子惊叫道。
这发音听上去别别扭扭,又尖又细。
林洛抬眼看去,只见那只扁毛畜生是一只绿毛短尾小鹦鹉。
那小家伙在地上扑腾了几下飞起来,“啾啾”叫了几声,记仇地围着她叫骂:“混账,混账东西。”
“咦?你还会说话?”林洛伸手点了它一下小脑袋。
那只小鹦鹉炸着毛飞开,显然是气急了,语无伦次地叽喳叫着:“混账,大胆,杖责二十,滚,滚出去……*@#¥%……”
后面一串叽里呱啦的林洛没听明白,也不知道是人语还是鸟语。
她摸摸下巴。
这是一只暴躁鸟。
“好了,闭嘴吧,小东西。”突然后方传来一道声音。
林洛回头看去,只见数丈之外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小九!
一颗心重重砸回胸口,喜出望外跑过去:“你跑哪去了,我还以为——”
寻死这个词太晦气,林洛戛然而止,没往下说。
她一脑门担心,本想大骂他一顿,最后实在不忍,只好囫囵团了团,忍了下去。
那只短尾小鹦鹉“啾啾”叫着,飞落在少年肩头上。
少年接过话音:“你以为我不辞而行,不打招呼就离开了?”
林洛干巴巴笑了笑,心说:哼,差不离,离开的另一个层面意思。
不过……
嗯?他此话何意??这是真准备不辞而行??
他不等江老先生了么?他一个人,眼睛看不见,行走也不方便,就这么一个人上路?
林洛沉吟片刻:“你……真要走啊?”
“这……你不需要我替你写封家信吗?也不急于这几日,待他们来接你再走也不迟。”
少年:“家中只剩我一人。”
林洛一时哑然,愣了半晌没敢再说什么。
……这还真是惨啊。
怪不得她之前无意询问他身世之时,他都讳莫如深,原来如此。
她只知道少年家住京城,此次游历遇上劫匪给他下了药,却不知原来少年父母双亡。
她这厢没敢吭气,少年却一脸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