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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银汉迢迢(2)(2 / 2)

“椅桐,你先出去。”辉耀帝君终于听不下去了。

静窈却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都出去罢。”

待众人尽去,她却又独自一人走出了清霄殿。

雷夏泽为沮水与澭水汇聚之源,化一方千里华池,华池中碧波顷顷,水光潋滟,此刻池中寒冰芙蕖开得正盛。

且雷泽之国有一亘古奇景,每逢昼夜交替,烟雾迷蒙,月色冷浸,恍若水墨山水般静谧悠远。

静窈依着那白玉栏杆坐着,连鞋袜也不记得穿。五更天是有些严寒的,单薄罗裙教她冻得发抖。

云雾缭绕,雷泽之境望得并不真切,那翻涌的雾气却教她无端端思忆起从前。

她曾同清衡去凡界时,见得那乞巧节葡萄藤下求愿的女子,乍然见了心中情郎,于灯火阑珊处处遥遥回望,莞尔一笑。那女子生得并不是绝色,可那一刻她的笑意盎然,叫静窈觉得那样的女子便是世间最美。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时,她才惊觉,她早已爱上他。

可是一切来得太晚,她明白得太晚。一纸休书,如行云流水,他笔走龙蛇,铁画银钩,跃然纸上。

他曾许诺她,这一生一世,天地大荒,长相厮守,不离不弃。他一言一语,刻骨铭心,教她无法忘却。

是啊,怎生忘却呢?

可她忽然记起要命的一事。

北荒幽冥司有森罗殿,主宰者为地藏之主。藏主乃静窈忘年之交,生审判之目,拥生杀之权。

藏主曾言,天下神族往幽冥司森罗殿,皆有要事相求,唯雷泽之国静窈殿下,从不行此举。

可静窈分明记得,她曾在轩辕失踪后,因心下烦忧不堪而亲赴过北荒森罗殿一回,求藏主交出上下神族载典的三生簿,旨在看一看她同清衡今后的姻缘。

谁知藏主知晓她的来意后,却含笑道:“小殿下,你这一生多犯桃花,想必你也早已有所领悟。”

“那又如何?”静窈略有些尴尬,却很快转圜过来,仍稳稳当当坐在那椅子上,吊儿郎当又不以为意道:“但凡那些男神仙们靠谱一些,本姑娘至于有那么多烂桃花吗?”

藏主终于肃了神色:“那九重天上的天命石批了小殿下今生命定的姻缘。本座这三生簿上,却可见得你平生的缘分。”

静窈深吸一口气,散了青云衣的袖子,端起鬼将奉上的枫露饮了一回,端的一副格外镇定的模样:“藏主请讲。”

“天命所批,小殿下一生情路坎坷……”藏主方起了个头,静窈便被那枫露茶给呛了一口。

藏主一笑置之,又道:“与青丘王君是情深缘浅,与西海殿下是注定陌路,唯独同大荒那位清衡帝君……”

“如何,与他如何?”静窈搁盏起身,颇有些心急。

“是姻缘天定,三世夫妻。”

她犹记得自己含笑将那盏枫露随手搁了,连招呼也忘记同藏主打上一回,便蹦蹦跳跳离了幽冥司森罗殿。

“藏主……”她仰天望着那轮明月,自言自语道,“天命曾言,大荒帝君与雷泽帝姬,是三生之缘。可我现下不再是雷泽帝姬了,是不是说,我同他,再没了半点缘分?”

寒月相映,芙蕖朵朵,雷泽雾气弥漫。

“我愿强逆天命,却不知他可愿不顾一切?”

她静静坐在那千里华泽旁,忽而掰起手指,拈了几回,终于惶惶流下泪来。

倘使你知,今生你我,统共只三世缘分。

你可还能忍心亲笔写下那封修书?

清衡,你当真要负我吗?

她心中乍然转圜过这般念头,却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已然被炎炜神君抱在怀里。

椅桐望着她昏睡的容颜,忧心忡忡道:“这丫头没了仙术,又身怀有孕,如今哪里受得起这般折腾。”

炎炜神君抱起静窈,颔首道:“这些时日,只能你我师兄弟多看顾着些,静儿生性倔强,又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脾气。这一关,她怕是难过了。”

椅桐与炎炜送她回了清霄殿,又施了昏睡咒,好让静窈摒弃杂念,多加休养。

可惊回残梦里,不过几点打窗雨,便教她风声鹤唳。

她在大荒住了一万余年,向来习惯了那个有着杜衡清芳的温暖怀抱。如今乍然离了朝暮,回至清霄,却教她格外生疏。

是以她又落入了一个梦魇里。梦里是阿鼻地狱,三千血灵,清寒可怖。她无处可躲,正欲仓皇流泪时,却忽然落进一个白衣的怀抱里,他紧紧拥着她。

那人的身上有着业火的气泽与杜若的芬芳,含笑亦含泪:“你我若有缘,那便很好,若无缘——便是强逆今生命数,我亦不离不弃。”

静窈莞尔而笑,被他这般拥着,她再也不觉得害怕。

她晓得那人是谁,她再也不会在梦中错认于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