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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九、银汉迢迢(1)(2 / 2)

伽罗素来话少,静窈听得他这一番肺腑,低声叫了一句“伽罗”。伽罗闻言瞥了她一眼,他晓得那个神色,是她此时此刻仍不忘对他道一声谢。

疏桐殿中格外静谧,良久,听得微不可察的一声叹息。那云靴走得近了,到了静窈眼前,俯身一拥,将她打横抱在怀里。

静窈喝了许多,原本是醉意朦胧,此刻却强撑着保持清醒。他朗朗的眉目就在眼前,只消一抬头,便能够看见。静窈却不敢再望,害怕那一眼便隔着千山万水。她的脸埋在他的脖颈处,那个怀抱依旧温暖,有着猗猗清芳,她心底却被寒意擭住,生了无尽惶惶之意。

她这般莫名生了惶惶之意,竟是在害怕这是他今生最后一次抱她。

她亦难过,如今再见,换来这般拥抱的代价实有些大。

清衡仿佛是变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同她耍赖说“天下间的夫君都喜欢抱着自己娘子”的人了。

清衡一步一步,走得极慢,静窈闭着眼,贴在他的肩胛处,忽然觉得一阵温热,是谁的泪沾湿了他云白的长衫。

回了朝暮殿,清衡将她放下榻上,伫立片刻,没再说话,见她双目微阖,面上只如梨花带雨,仿佛是睡着了的模样。

又是微不可察的一声叹息,静窈觉得有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了自己冰冷的面颊,将泪痕一一擦得尽了。

她很想唤一句清衡,再叫他抱一抱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般留恋他的怀抱。

大约是一个人躺在这朝暮殿里,实在是有些冷了罢。

她还没唤出他的名字,忽然身子一暖,灵台仿佛不那么清明,竟然顷刻间沉沉睡了过去。

清衡修长的手离开了她额心,昏睡咒已施,榻上的青衣少女泪痕已干,却黛眉微蹙,他再也忍不住,俯身拥着她,他温热的脸贴着她滚烫的额,轻轻一吻,落在她微凉的唇上。

他的掌心之上,浮着一枚赤色的丹药,似鲜活一般,滟滟生光。

清衡想将那丹药喂与她吃下,奈何她兀自沉睡着,却无计可施。

“小丫头,你这般调皮,得想个办法才行。”他不住地吻她,滚烫的泪滴在她眼角的泪痣上,自言自语道,“为夫可是惹你伤心了。”

“别害怕,为夫会随着这对玲珑,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

“睡罢,静儿。梦醒过后,你便回家了。”

伽罗正来寻清衡,见得他颀长清隽的身姿,拥着那青衣娇娆的神女。伽罗一句“帝君”凝在肺腑中,背过身抹了把眼睛。

那一夜,东荒下了凉凉一阵大雨,可称滂沱。疾风骤雨里,九天之南隐隐闪着几道雷光,仙气极盛。清衡吩咐座下十八妖将,大开榣山神宫正门迎客。

夜已未央,清衡执着狼毫一杆,立在那书案前。他素来泼墨的姿态极是潇洒,今日那潇洒中却透着苍凉。

伽罗大约猜到他那帝君在绢帛上写了何物事,却不敢过问,不敢打量。

雾气四起里,长窗之下,清衡负手而立,一夜无眠。

雷夏泽的清晨,浓雾还未见散去。忽然听得檐头铁马一阵泠泠,炎炜神君略略掐指一算,便向他六位师弟道:“静儿回来了。”

雷泽一方华池绵延千里,白莲凝香里,清风阵阵。

辉耀帝君座下七位弟子方开了殿门,便见着清衡一身白衣,长身而立,晨风鼓起他素白的衣袂,束发的金冠沾了白露,一派云淡风清的模样。

他怀中抱着沉睡的静窈,站在雷泽之国那方千里华池边,眉目清朗,望着前来相迎的静窈她三哥哥,十分有涵养道:“劳烦椅桐神君。”

椅桐神君尚未开口,炎炜神君便开门见山道:“清衡帝君果然守信。如今帝君既然依约将静儿送回,此后你大荒同我雷泽便再无半点关联。”他顿一顿,又道:“自然,天族若与妖族开战,亦无关我雷泽之国的事。还望清衡帝君好自为之。”

椅桐神君自清衡怀中接过静窈,只觉得轻飘飘的,见她一张粉脸微微苍白,覆着玄貂大氅。椅桐心中了然,大荒时逢春日,雷泽却业已入冬,如此一想,椅桐心下便有些不忍,道:“帝君有心了。”

“辉耀帝君那里……”清衡故意将话说半,果然炎炜神君道:“帝君请放心,静儿乃师父独女,且如今帝君心意已决,业已表态。师父同师娘自会懂得帝君一番苦心。”

清衡颔首,未发一言,继而乘白泽离去。

雷泽之国距大荒地界一来一回需要一个白日。待清衡回了榣山神宫,已是月上柳梢的光景。

流云殿门大开,仍是南荒风景旖旎,娑罗树下,雨晴花开,月色如水。一切宛如当日,而今却只余那白衣青年孑然而立。

伽罗从未见过他们帝君这般模样。他只不过望了一眼,便觉得自己的心里也缺了什么似的。

月光疏离,清影斑驳,他吹着一支青玉笛,眉宇间千山万水,惆怅如斯。

那曲子是她曾教他的。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却不知,他亦有一首曲子送与她。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1】

心底却有惶恐之意蔓延而起,他不是不害怕,不是不晓得她的脾气秉性。只不知来日她见着那一纸休书,可还愿意做朝暮殿里含笑等他归来的青衣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