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邺咳了一声,虽是教训,口吻中却无一丝薄责之意:“前头明玉同五皇兄的事情闹得天翻地覆,你还在这同八哥顽笑。”
“明玉姑娘……”宋静还未回过神来,便听得宋邺又尴尬地唤了一回她身后的明玉。
“八殿下同公主坐罢,奴婢去殿内伺候。”那芙蓉面上,并无半点尴尬,只如秋水般沉静淡泊。
“邺哥哥。”明玉虽不恼,宋静却生了几分不悦:“往事罢了,何必重提。”
宋邺挠首半晌,方憋出了一句:“对不住,是八哥不好。”
宋静坐在他身旁的石椅上,问道:“八哥今日来可是有要事与我商量?”
宋邺见四下宫女俱散,便压低了声音道:“昨夜你离开上林宫时辰尚早,我同大皇兄因着酒量好,便一拖再拖。”
宋静把玩着佩带上的流苏,起初只是静静地听着,宋邺却道:“父皇昨日喝得多了些,便同母后与淑妃娘娘谈起了你的婚事,仿佛是很中意……”
他话音未落,外头拓跋轩的脚步便响了起来。他素日穿的靴子乃是幽州的式样,与中原不同,故而云靴落地,格外铿锵。
宋邺已凭声识人,乍然止了言语,回首端了个不冷不热的神情,道:“琅琊王。”
宋静心下一紧,她同宋邺一起长大,自然晓得他方才所言何意,便更加不豫,只按着规矩同拓跋轩行礼问安。
一番寒暄过后,拓跋轩环视四周,仿佛寻人一般,终于似笑非笑问道:“听闻昨夜清衡先生将公主亲送回了未央宫,却不知先生乃男子,如何在未央宫留夜。”
宋邺年轻气盛,登时便有些恼了,斥道:“拓跋轩,父皇虽封了你琅琊王,你也不可如此目中无人,毁我皇妹名节!”
宋静却显得格外冷静:“八哥,五皇子同咱们顽笑呢。须知后宫守卫森严,昨日宫门下钥前,师父便已出宫回家去了。如此浅薄的道理,五皇子身为父皇敕封的琅琊王,又怎有不知之理呢?”
她伶牙俐齿,堵得拓跋轩一张白皙面庞顷刻间泛起了褚色,却很快沉静下来,摇着折扇道:“公主有所不知罢,今晨一早,皇上宣我去了崇政殿。”
“哦?”宋静的黛眉挑了一回,只觉得背心上冷汗直冒,却犹自强撑着让自己镇定下来。
“八皇子与公主最得圣心,可知皇帝陛下宣我前去,所为何事?”他一贯是世家子弟的模样,谦和中犹带骄矜,却教人指摘不出一点错处来。
“本公主不知道,亦不想知道。”宋静的双手藏在广袖下,紧紧握了一回。
拓跋轩依旧笑意盎然:“大熙能与大梁缔结姻亲,乃是四方百姓之福。公主素来勤政爱民,去岁更以女儿之身披甲上阵,想必为了两国安定,公主亦很乐见其成罢?”
宋邺无话可说,宋静却浮了一个冷笑在面上,高声道:“来人,送琅琊王回广平宫。”
新岁过后,便是元宵佳节。果然在那宴会开半,众人酒意正酣之时,皇帝便当着六宫与群臣跟前,下了旨意,将昭阳公主宋静下嫁拓跋轩,待三月里便开府出宫,封拓跋轩为驸马。
宋静虽不过二九年华,生性却极为刚硬,虽在夜宴上当着群妃之面并无发作,待到子时,却夤夜闯宫,赶到皇帝就寝的延安宫里,跪地不起。
皇帝虽素来心疼幺女,也并非动辄盛怒的暴君,此刻见得烛火潋滟下宋静那凄美而倔强的神色,却不由大动肝火:“你以为父皇不知道吗?你喜欢那个教你剑术的人!且不论他无甚功名利禄,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如何能娶我大熙的公主为妻!”
“太祖皇帝的昭仪娘娘出身蓬门,亦诞下皇子成为太后。何况父皇向来对清衡师父赞许有加,为何要于出身一途上斤斤计较?”她伶牙俐齿,字字珠玑,又端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叫人又怜又惜。
皇帝怒火欲甚:“胡闹!暂且不论身份地位,你同那清衡还有着师徒之名,你这是要全天下人耻笑我大熙的公主不知伦常纲纪!”
“父皇!儿臣与师父清清白白!”宋静满面泪痕,悲从中来:“儿臣宁可一生长伴青灯古佛,也不愿嫁与不爱的人为妻。”
“拓跋轩年少英才,文武俱佳,哪一点比不过那不知来路的清衡?”皇帝年事已高,经不起此等怒意,已然气得咳喘连连。
宋静心下亦是不忍,只得直起身子,磕了一个头,清凌凌的声音响彻殿中:“父皇圣旨,儿臣不敢不遵。但儿臣之心,亦不可转也。还望父皇保重龙体,莫要为不孝女动怒。”说罢便敛了泪意,起身离了延安宫。
因宋静夤夜星火,骤然闯宫,动静极大,广平宫中自然得了消息。是以翌日一早,拓跋轩便又来未央宫寻她,仍是那副锦帽貂裘的贵公子模样。
宋静正坐在殿中饮茶,见了拓跋轩不疾不徐同她见礼,尚算温和,便起身回礼,又道:“你昨日派人送来的这朵珠花,着实太过名贵了,我不能收。”说罢便将那珠花包在一方绸帕中,递与拓跋轩。
拓跋轩一愣,并未伸手去接,只含笑道:“你马上就要嫁与我为妻,区区一朵珠花,算得上什么?”
他玄袍白扇,书生意气,犹待温柔浅笑,同当日雁门关外嗜杀阴冷的少年将军,截然不同。
宋静的风姿如雪,格外平静,只言简意赅道:“赐婚是父皇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
拓跋轩执扇的手逐渐紧绷,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问道:“公主心里,可是有人了?”
未央宫内的玉蕊梅开得极盛,一树一花,被初雪覆盖,凛冽的梅香,和着她身上似有若无的牡丹红麂的清芳,愈发衬得她清冷疏离。
她莞尔一笑:“与你无关。”
拓跋轩忽然敛了笑意,神色格外森冷:“有些话,本王在此前夜宴之上,便已对公主说尽了。”
宋静却不急不恼,唇角略略勾起一点弧度,端了骄矜而不屑的模样:“梁人不爱读书,怕是不晓得我中原有一句话叫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罢?”
一席话说得拓跋轩勃然大怒,登时拂袖而去。
明玉从那朱红的廊柱后转了出来,端正施了一礼:“琅琊王风头正盛,皇上又深许两国和亲之意,公主此举是否会激怒琅琊王殿下?”
宋静摇摇头,淡漠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一阵冷风吹来,枝梢上簌簌落雪,打落了一地玉蕊梅花。宋静抬首去望那枝头,北风凄凄里,她的神色却比那花瓣更加苍白而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