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嫁了我,我身为你的夫君,便是要照顾你一生一世的。”清衡回答的却比她更加认真。
静窈忽然没来由地心下一颤,往昔七万余年岁月里,从来没人同她说过要照顾她一生一世的话。从前与西海那条小青龙缔结姻亲时他或许说过,然静窈不大记得了,且那小青龙在她心里早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说的话原是不作数的。
所谓一生一世之言,记忆满怀里,也唯有当年她同青阳于临安河畔共祭天地时,听过他亲口许诺一句:“今日柳青阳与静窈结为夫妻,此生相依,不离不弃。”然而当年同她说这番话的人,却当真死在了她的怀里,记忆里只有血流成河,只有一抔黄土。她这一生中心心念念想要嫁的唯一之人,死在了当年凡世临安河畔的竹林里,亦死在了青丘之国风雨如晦的那日,一身青衣沾湿的她心里。
凡人之性命,不过须臾百年。她在凡世间便已见惯夫妻离散,负心薄幸者有之,同心离居者有之,生死别离者亦有之。更遑论神族万年岁月,正如少司命当日所言,所谓誓言云云,不过彼时心境罢了,于从前的白辰是,于后来的尘凡也是。
但静窈不会不记得,自己亦曾经启过一个誓言。
在她退了西海三皇子尘凡的亲事后,在殿中意志消沉了几月。恰逢西荒魔界的那位魔族头子离安递了名帖与她,说是西荒正逢秋茶杀青,特特备了上好的雨前龙井与她。静窈忖着自己若再待在清霄殿里头,恐怕身上便要发霉了,是以当即欢天喜地去了离安的相柳云宫做客。
她父君母后虽仍旧没来逮她,但又多多少少生了几分担忧,怕那西荒的魔族领袖回头再与静窈生出些不该有的孽缘来。但静窈私心觉得,她爹娘此番的担心更属多余,因当年自青丘而归,她便于雷泽华池旁指天启誓。
黄天在上,厚土在下,以伏羲大帝与女娲大帝之名启誓,小女静窈今生绝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虽然数万年来没人知道静窈曾启过这般决绝的誓言,但显然她同凡世间和神仙界一班负心薄幸朝秦暮楚的男子不同,她向来对这誓言履行得不错。两万余年来,她虽也曾同青龙族的三殿下结过亲,亦有大大小小的神君中意于她,但她到底没再对谁生出当年对白辰的那般情愫来。
凡人有句话说得在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更何况是锥心刺骨的情伤一度,静窈早已指天启誓,此生不会再爱任何人。
至于清衡……
静窈伏在清衡的肩上,水波掠过,带起他冰凉的发,拂过她的脸颊。静窈略略瞥了一眼他的侧颜,只觉得他生得的确不似妖族中人,有着干净清朗的面庞,柔和温润的声音。她同他成婚已半年有余,虽是名不副实,但清衡却向来待她温其如玉,关切有加。
她不得不承认,清衡或许是一个难得的好人。
但因她时时刻刻铭记着誓言,这一生不涉风月,因此即便知晓要嫁与清衡为妻,也只盼着同他做个诗书唱和的知己,将他当做家中那几位兄长般厚待罢了。且清衡这般照顾她,原也与炎炜神君等人无甚区别,静窈觉得,这样便很好。
她想起往事,那明如秋水的眼眸便染了一层幽光,似死水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