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宗一别,不过百年,却叫我生出了几分物是人非之感。”她如是说着,彼时青丘正值暮春,下起了淅淅沥沥一阵冰凉的小雨,打在她单薄的织锦衣裳上,将青色晕成了渐次深下去的黛色、玄色。
白辰左手一旋,幻化出一把油纸伞来,替静窈遮了,方含着一点淡薄的微笑,道:“听闻仙姬为本君触犯天条,而受雷刑二十七道,本君甚是过意不去。只可惜本君如今不过区区一青丘皇子,实在无法为仙姬回报一二。”
静窈目色深沉,定定地瞧着他。三万年来,她原就只听过他那般唤了自己一回“静儿”。此刻更愈发觉得冷淡疏离,仿佛她与天上的一众仙姬,在他眼中都无甚分别。
“白辰殿下,你言重了。御宗当中,师傅们曾教导,施恩莫忘报。今日我来这里,也不过想问一句,当日临安河畔,拜堂成亲,同祭天地,可还作数?”静窈敛了单薄一点笑意,郑重问道。
青丘的夜色渐渐朦胧起来,几颗星子细碎地洒在空中,白辰一身玄衣,仿佛要融进那夜色凉凉里。他思虑良久,方道:“白辰不才,历经十世劫难,世世皆得仙姬相救,当真无以为报。但本君对仙姬,三万年来唯兄妹之情,便如擎宇君、醉墨神君和云风神君一般,再无其他。”
静窈又问:“御宗学堂,临安书塾,三万年来,你是白辰也好,青阳也罢,你对我的那些好,难道都不作数吗?”
白辰的嗓音听来似乎比秋风更凉些:“当日凡间拜堂,皆因本君不记往生之事,才一时糊涂,有愧于仙姬十世恩情。”他一顿,复又道:“何况仙姬说得言重了,御宗之中,白辰待仙姬不过依礼,如何能谈得上“甚好”二字。”
静窈几乎要冷笑出来了。
却又听得他道:“本君虽人单力薄,但在此可向仙姬保证,在下所在一日,仙姬必是青丘贵客,无人敢欺。”
青丘贵客,无人敢欺?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八个字。
她想要的,从始至终,不过是一颗求而不得的真心罢了。
细雨如丝,划过她冰凉的面颊,彼时尚且年少的静窈忽然迷惑不已,为何人心易变,可以顷刻间变得如此泾渭分明。当日他音容笑貌,温存体贴犹在眼前,却非而今这少年神君的一副冷漠形容。
她亦忽然有些不明白,当初自己少不更事时所中意的那个人,究竟是昭阳宫外清云垂柳下温柔一笑的白辰,还是如今这个玄袍白扇,神情肃穆的冷漠神君。
白辰洋洋洒洒说了自以为周全的一番话。静窈一字一字听着,虽是心如刀绞,面上却不肯露出半分来。半晌,方撑了浅薄一点笑容,沉静道:“很好,白辰殿下今日所言,我必定铭记于心,永世难忘。”她抬手又行了一个青丘之礼,凉声道:“就此别过。”
他漆黑的眼睛里不带一点感情,抬手温和道:“白辰恭送仙姬。”
翠羽青鸾展翅而起,春寒料峭里,冰冷的风鼓**起静窈的青衣长发。她在青鸾上默默回首,瞧了白辰一眼,恰遇上他无波无澜的目光,霎时惶惶然转开了去。
如此一别,便是大荒四海,与君长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