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若不武断!”
贾母的声音悽厉,宛若泣血:“我若不舍了这张老脸,舍了这身誥命!如今你们父子二人,便是在那菜市口,等著挨刀的死囚!”
“你这孽障!你只想著你的仕途,你可曾想过我的玉儿!若非是你將他逼上绝路,若非是你那利慾薰心的军功”,他岂会————岂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你————你竟还敢说我武断!”
“我贾家————我贾家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自私自利、狼心狗肺的畜生啊!”
贾母捶胸顿足,一口气没上来,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贾宝玉早已被眼前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
他从未见过贾母发这般大的火,更未见过她打父亲。
这比在大理寺天牢里,还要让他感到恐惧。
他哆哆嗦嗦地爬起身,连滚爬地逃离了这令人窒息的荣禧堂。
贾宝玉一路落荒而逃,回至自己那早已冷清的院落。
他“砰”的一声关上房门,背靠著门板,缓缓滑倒在地。
天牢里的腥臭、父亲脸上的巴掌印、祖母那悽厉的哭嚎————
这一幕幕,如同梦魔,在他脑中疯狂交织。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巴。
他那根紧绷的弦,终於断了。
他想起了那能让他暂时忘却一切的————戒菸丸。
贾宝玉疯了似的爬向妆檯,颤抖著手去摸索那个精致的螺鈿小匣子。
“快————快给我————”
袭人早已不知去向,屋里冷锅冷灶,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无。
他“哗啦”一声將匣子扒开,將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地上。
胭脂、香粉、玉佩————
什么都无。
贾宝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疯狂地在地上摸索著。
终於,在角落里,他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他颤抖著倒出————
匣子里,空空如也。
只剩下————最一颗。
贾宝玉怔怔地看著掌心那颗小小的药丸,只觉得一股比在天牢时还要彻骨的寒意,瞬间席捲了他。
他————该怎么办
正当荣国公府鸡飞狗跳,从根子上开始溃烂之时。
京城南城的“聚源当”门口,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探头探脑。
贾赦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直,怀里揣著两个用厚布包裹的锦盒,正是他趁乱从贾母私库里“取”出的第二批古董。
他心中既是亢奋,又是紧张。
前日那对汝窑茶盏,竟是当真换回了三万两雪花银!
那掌柜的虽是肉痛,却也未敢多言,只说是东家看上了,让他有多少收多少。
贾赦尝到了甜头,食髓知味,哪里还忍得住
他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便压低了帽檐,正欲闪身进门。
“哟,这不是大老爷么”
一个不咸不淡、似笑非笑的声音,忽地从他身后传来。
贾赦闻言,只觉得背后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他心中“咯噔”一声,僵硬地转过身,果然便看见了贾环那张掛著讥誚笑意的脸。
贾环一身青色翰林院官服,显然是刚下值,正施施然地站在一旁,那双清亮的眸子,淡淡地扫过贾赦怀中那鼓囊囊的包裹。
“府里才遭了这等大事,爹和宝二哥刚从天牢里放出来,老太太也倒了。”
贾环缓缓踱步上前,嘖嘖有声道:“大老爷不留在府里主持大局,竟还有这般閒心,来这南城————逛当铺”
贾赦只觉得贾环那目光,仿佛看穿了他怀里的赃物,一张老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他心中又怕又怒。
怕的是贾环如今圣眷正浓,得罪不起;怒的是这庶孽竟敢当眾奚落他这个袭爵的国公爷!
“你————你休要胡言!”
贾赦色厉內荏地喝道:“我————我不过是————出来给老太太抓药,顺、顺路办点私事!”
“抓药来当铺抓药”
贾环闻言,竟是轻笑出声:“大老爷当真是孝感动天。”
他也不再多言,只是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在贾赦身上又转了一圈。
“大老爷自便。”
贾环拱了拱手,便径直朝著当铺的后门走去。
贾赦怔在原地,只觉得那目光比刀子还利,將他的脸皮割得生疼。
他哪里还敢进去
只得抱著怀里的“宝贝”,灰溜溜地钻进巷子,落荒而逃。
当铺后堂。
董翎早已恭候多时,他见贾环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环兄弟。”
贾环缓缓坐下,端起董翎早已备好的雨前龙井,轻轻撇去浮沫。
“董大哥,”
贾环淡淡开口:“荣国公府那艘船,如今漏得差不多了。”
董翎闻言,心中一凛,亦是压低声音:“环兄弟的意思是————”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贾赦饮鴆止渴,已是魔怔了。荣国公府的家底,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他放下茶盏,发出“嗑”的一声轻响。
“可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