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我卓家,断不能容忍与这等藏污纳垢、即將败亡的家族结亲!我儿卓进的前程,断不能毁在尔等手中!”
“今日,我便是上门来————退婚的!”
“退婚”二字一出,探春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人当头一棒,眼前阵阵发黑。
她预想过,却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不留情面。
贾赦亦是老脸一红,怒道:“卓大人!你————你欺人太甚!我二弟是下了狱,可我贾赦,还是这荣国公府的国公爷!”
“国公爷”
卓大人冷笑一声:“赦公,明人不说暗话。如今这光景,您这国公府,还剩几分体面,您自己心中不清楚吗”
眼见贾赦这草包是指望不上了,探春只觉得浑身发冷,但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杏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股令人心惊的孤勇与决绝。
“卓大人。”
探春的声音,亦是冰冷:“您今日退婚,我贾家无话可说。只是————”
她缓步上前,直视著卓大人那双精明的眼睛:“我只提醒大人一句。”
“我贾家再不济,也是一门两国公,赫赫扬扬近百年。我祖母,乃是圣上亲封的超品誥命。这份体面,是太祖爷赏的!”
“我父亲、二哥是犯了罪,可我贾家————还没倒!”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卓大人今日若是在此时退婚,便是將我荣国公府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我贾家固然顏面扫地,可卓家————怕也落不得好!”
“圣上最重体面”二字。卓家此举,与那背信弃义、踩低捧高、趋炎附势的小人,又有何异!”
“你————”
卓大人闻言,心中果然一凛!
他最在乎的,便是“家风清正”四字。
若真被安上一个“背信弃义”的名声————
御史参上一本,只怕卓进的前程,也要蒙上阴影!
他与儿子卓进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这贾家,虽是破船,可毕竟还未沉。
万一————万一真有转机呢
“哼!”
卓大人心中已然退缩,嘴上却不肯认输。
他一拂袖,找了个藉口:“伶牙俐齿!此事兹事体大,我卓家也非不近人情。”
“也罢!我便————再给你贾家几日!待老封君醒转,我等再来討个说法!”
说罢,便拉著卓进,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了。
待卓家父子走后,探春才猛地一软,若非侍书眼疾手快地扶住,只怕已瘫倒在地。
退婚看似没有结果,但是实际上————
她只是————暂缓了这场羞辱罢了。
荣禧堂。
贾母悠悠醒转,只觉得浑身都似散了架一般。
鸳鸯哭著將方才卓家上门退婚,三姑娘如何舌战退敌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贾母听著,那双枯井般的老眼,竟是连半点波澜也无。
退婚
呵————
墙倒眾人推。
这才只是个开始罢了。
“王氏————可回来了”
贾母沙哑地问道。
话音刚落,只见王夫人失魂落魄地从外头走了进来。
她髮髻散乱,衣衫不整,那张脸上,已是连半点血色也无。
“母亲————”
王夫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竟是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喃喃道:“王家————王家————不要我了————”
她那侄儿王仁,竟是连门都未让她进,只隔著门缝冷冷地丟下一句话:“此事乃是貽误军机的灭族之罪!我王家世代忠良,断不能被你这齣嫁女所连累!你————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便命人將她硬生生赶了回来!
“呵————呵呵————”
贾母听完,竟是笑了。
那笑声嘶哑、悽厉,宛若夜梟啼哭。
“好,好一个金陵王家!好一个世代忠良!”
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王家靠不住了。
贾赦靠不住了。
贾环————也靠不住了。
这偌大的荣国公府,竟是————走到了绝路!
贾母的笑声,猛地止住了。
她挣扎著,在鸳鸯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鸳鸯。”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平静,平静得可怕。
“老太太————”
“给我————换朝服。”
王夫人闻言一愣:“母亲!您————”
“我去————叩见天恩!”
贾母的眼中,一片死灰。
她知道,这是她最后能做的事了。
她要用她这一辈子挣来的“体面”,去换她那宝贝孙子的“性命”。
乾清宫外。
金砖之上,寒意刺骨。
贾母身著一品超品誥命夫人的朝服,一丝不苟,跪在那里,任凭冷风吹乱了她的银髮。
她没有哭嚎,也没有喊冤,只是那么静静地跪著。
康帝在南书房內批阅著奏摺,张机承在外头候著,只当未见。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贾母那年迈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脸色也渐渐青紫。
康帝放下硃笔,幽幽一嘆。
他终究,还是想起了那个隨他南征北战、忠心耿耿的贾代善。
“罢了。”
康帝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宣她进来吧。”
暖阁內。
康帝高坐御案之后,面无表情地看著底下那个匍匐在地、狼狈不堪的老妇人。
“贾史氏,你可知罪”
“臣妇————知罪。”贾母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她重重地叩首在地,那头上的赤金凤冠,隨之滑落,滚在了一旁。
“陛下————”
贾母涕泗横流,再无半分老封君的体面:“臣妇————不求那两个孽障的功名,亦不求贾家的富贵。”
“臣妇只求————只求陛下念在臣妇的亡夫,贾代善为国朝流过血、拼过命的份上————”
她再次叩首,额头已是一片青紫:“臣妇————愿舍了这一身超品誥命,愿散尽家財,充入国库————”
“只求陛下————法外开恩,饶过那两个孽障的性命!只求————留他二人一命,永不入,圈禁府中,臣妇————便死也瞑目了!”
康帝静静地看著她。
他想起了贾代善临终前,抓著他的手,託孤的模样。
他又想起了方才在朝堂上,贾环那张与贾政截然相反的、冷静的面孔。
“唉————”
康帝长嘆一声,摆了摆手:“看在贾代善的薄面上————”
“朕,准了。”
“只是,贾史氏,你当记住。”
康帝的声音,冰冷彻骨:“这是————最后的情面了。”
“往后,贾家————好自为之。”
“臣妇————叩谢陛下天恩————叩谢陛下天恩————”
贾母瘫软在地,只知道反覆地磕头,老泪。
她知道,贾政和宝玉的命,保住了。
可这赫赫扬扬、近百年的荣国公府————
也从今日起,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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