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他已回去江东了吧?七璃捧着一碗汤圆,坐在门槛上,抬头望着天,被风卷起雪花千万朵,朵朵落在她的碗中。
明知道他在榆阳城有家室,明知道他是那朵终留不住的雪花,她还在奢望着什么?果然,连那一晚“等我”两个字,也不过是她的幻梦而已么?
冬至前一日,大雪纷飞,她在门前坐了足足一日,手里那碗汤圆,从滚烫到冰凉,再到结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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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气温冷得骇人,像是天公将整个南北极的冰都搬运了来,哗啦啦地倒在了这方土地上,冷得那是入魂入髓。
七璃身上裹了祁玉骞送的那件大氅,外加厚厚的两层被褥,蜷在被窝中,头发散乱,时而发冷、时而发热。
岁末里接近新年,加上祁玉骞不在,宅院里的仆从都各回了老家去,有好心的,临走前给她探了探体温,怜惜地给她下了判断:是发烧了。
唉,屋漏偏逢连夜雨吧。
七璃翻了个身,烧得七荤八素的脑袋里,除了想家,还是想家。
夜半,雪又大了些,七璃身子愈加滚烫,喉咙干哑,嘴唇皲裂,挣扎着去取床头提前斟好的热水,怎料手上实在无力,“哐啷”一下,那琉璃杯盏便掉落地上,水泼溅了一地。
七璃再也撑不住,身子半垂在床沿外,昏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恍惚听见有人在唤自己,声音焦灼而心痛,又感觉自己身子陷在了一片温暖之中。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个梦的时间,七璃缓缓睁开眼眸,比视线更快的是听觉——她居然听见耳边传来心脏有力的搏动声,紧接着是感觉自己的头像枕着什么,在微微起伏着,昂起头......
竟赫然是祁玉骞的脸!
此刻这张脸正阖着眼,如玉般清俊的脸庞陷在窗外氲进的一丝朝阳中,呼吸均匀,唯独卧蚕染上了些淤紫色,一只紧实有力的手臂,将自己牢牢拢在怀中。
七璃怀疑这是个梦,从那怀中望去,床旁的桌上还有一只空碗,残留了些许黑苦的药汁,她呆呆愣愣地看了几秒,一点一点拼凑昨夜记忆中的画面。
昨夜他回来了,唤了自己好几声,接着便感觉到自己身上一暖,他那样紧地将自己抱在怀中,又腾出一只手,取过了桌上的药碗。
接下来.....
七璃想到这里,整颗心加速跳了起来,伸手触了触自己的嘴唇,果然,自己的嘴唇再不皲裂,比平日还要滑.润几分,她依稀忆起昨夜朦胧的梦中,墙上映上了他与她唇齿交错的画面。
是了,接下来,她连张口喝药的力气也没有,是祁玉骞抬起了她的下巴,用这样的法子让她喝下去的。
七璃脸颊一阵滚烫。
这时,祁玉骞身子猛的一动,睁开了双眼,第一时间便低头看向怀抱中的七璃,伸手去触她额头,方才松了口气。
七璃眨了眨眼,静候他的古人作派发作,又要像上次一般,与她礼貌地保持起距离,却不曾想下一秒,他将自己拢得更紧,一双手伸进被窝里,握起了她的手,呼吸灼热。
“小七,我有话与你说。”
“嗯?"七璃抬头,心跳得很快,眨眨眼睛道,“什么话?”
“我的心思,其实你亦早就知晓。很抱歉,我此前...并不曾想好该怎么做,只觉不能耽误了你,便时常与你保持了些距离。后来我愈加肯定自己的心意,不愿再放你走,便向陛下请了旨,回了江东一趟,将事情都处理好了。如今我已是自由之身,再无挂虑,小七,我...”
这下七璃真的吃惊了,打断了他:“那就是说你已将那两门妾——”原本古人三妻四妾乃是正常,他竟有这等觉悟?
祁玉骞淡淡一笑,接过她的话:“是。过去两门亲事,非我所愿,只是先皇旨意,我彼时亦不知情为何物,直到遇上你...”他将她的手握紧了几分,郑重地道,“直到遇到你,我方知何谓倾心,何为昼夜难眠,我常常站在你的屋前,一站便是一夜,只为能多接近你一分。”
“既心中眼中只有你一人,若再与他人相伴,便也是对他人的亵渎。那两门妾侍,我已重金散了去,此生,不求庙堂、不求功名,唯求你一人......”
他没有接着往下说,眼神火热地望着七璃,深处盛满了渴求,在等她一个颔首,那渴求中竟还有一丝脆弱的忐忑。
这样的他,七璃从来不曾见过。
“嗯。”七璃垂下粉颈,低低应了一声,亦如那日春至,他在暖风中允了她留下一般。
欣喜好像要溢出眼眸,祁玉骞抬起她的下巴,深深看着她,须臾,俯下身子去...
唇齿交缠,满室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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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国六十二初,冬季的尾声,春季欲来之际,有人在靳城郊外见着了天仙般的一骑二人。
那男子长得傲世出尘、女子长得灵动可爱,男子似是女子的丈夫,举手投足间甚是宠溺,女子递上一张玉雕弓,好像对男子说了些什么,男子粲然一笑,接过了弓箭,抚了抚女子一头秀发。
张弓、搭箭,那箭穿过无尽繁茂枝叶,直冲上蓝天,遥指向空中的大雁,有劈空开合之势,显示此人箭术傲世。
树下,女子扬起粉颈,满树落叶之中,一脸仰慕地望着男子如玉的脸庞。
此情、此景,甚为浪漫,有文人骚客感叹之,撰写诗画佳句,不久便传遍了靳城。
那一日,祁玉骞从外间买回了一幅画,将之展开与自己的夫人七璃一道品评,七璃十分喜欢,便央求祁玉骞给添上一句诗。
祁玉骞想了许久,大笔一挥,在那画上提了一句:
一箭为君倾,此生了无憾。
【缮王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