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那些老头一直叫着南歌回去,说什么要在宗祠举办庆典,要把他排成祖宗。
简直是乱来!
那他这个做老爹要叫他儿子祖宗?
文妍怔怔地看着儿子,胸中那团郁结的怒火被梳理开来。
她气的不仅是学校的做法,更是那种被轻慢、被当做棋子随意摆布的感觉。
而现在,她有了说不的底气和选择的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语气坚定了许多:“行!那我就回去拿东西,我可不想在那待了!”
她当初走得仓促又心寒。
个人物品、教学笔记、还有学生们送的小纪念品都还留在办公室。
墨南歌见状,也放下筷子:“妈,我陪您去。”
“不用,你吃饭……”
“我也吃好了。”墨南歌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正好出去走走。”
文妍看着儿子沉静的目光,心中一暖,没再反对。
……
时隔数日,文妍再次回学校,气势却已截然不同。
学校离得不远。
刚下车,文妍就被校门口那幅崭新到刺眼的红色横幅噎了一下。
“热烈祝贺我校优秀教师、英雄墨南歌之母——文妍老师荣获本年度优级教师称号!”
墨大的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生怕路过的人看不见。
文妍盯着那横幅,简直气笑了:“优级教师?我人都离职了,这称号什么时候评的?我怎么不知道?”
她记得走之前还把她的优秀教师称号给摘掉了。
“这可真是……”
“不要脸他妈给不要脸开门——不要脸到家了!”
她原本只是想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安静离开。
没想到学校竟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迫不及待地把“墨南歌母亲”的标签贴上来给自己脸上贴金。
守在门口的李主任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文妍!
更看到了她身边那个如今举国皆知的年轻人——墨南歌!
李主任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脸上瞬间堆起十二万分热情乃至谄媚的笑容。
他小跑着迎了上来,声音洪亮得恨不得整条街都听见:
“文老师!您可回来了!哎呀呀,还有墨先生!欢迎欢迎!大驾光临,真是让我们学校蓬荜生辉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拼命朝着旁边待命的校宣传干事和请来的摄影师使眼色,压低声音急促道:
“拍!全程跟拍!多角度!特写!特别是墨南歌!快!”
摄影师立刻扛起机器。
镜头对准了墨南歌一家。
闪光灯开始咔嚓作响。
文妍眉头紧皱,目光直视李主任,声音清晰冷淡:“我是回来,但不是来任职的。”
“这横幅,还有这阵仗,是什么意思?”
李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立刻又变得无比“诚恳”:“文老师,您这话说的!之前那都是误会!”
“学校领导班子深刻反思了,像您这样兢兢业业、德高望重的老教师,正是我们学校的宝贵财富!”
“优级教师是经过紧急评议,全票通过的!实至名归!”
“您的岗位一直给您留着呢,最好的班级,随您挑!”
“待遇方面,也绝对按照最高标准来!”
他说得情真意切,就好像之前那些冷遇、调岗、暗示离职从未发生过。
周围一些被安排来欢迎的老师和学生代表,表情各异。
有尴尬的,有好奇的,也有羡慕的。
墨南歌一直安静地站在母亲侧后方,没有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扫视着周围。
目光在那扎眼的横幅和摄影师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李主任那极力表演的脸。
文妍听着李主任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只觉得恶心。
她抬起手,制止了李主任继续滔滔不绝:
“李主任,不必了。”
“我在这个学校工作了三十年,我清楚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也清楚这里有些人的做事风格。”
“功劳苦劳,我自问对得起学生,对得起良心。但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她顿了顿,看着李主任渐渐难看的脸色,继续道:“我今天来,只是以一个前教职工的身份,取走属于我的私人物品。请让开,我要去办公室。”
“文老师!您再考虑考虑!学校真的是诚心诚意请您回来!”
“您看,墨南歌也来了,这传出去是多好的一段佳话啊!英雄母亲重返讲台,培育下一代……”
李主任急了,试图搬出墨南歌来施压,或者说,诱惑。
这时,一直沉默的墨南歌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了母亲身边。
他只是平静地看向李主任,开口问道:“李主任,请问学校之前因为某些原因,建议我母亲离职时,相关的离职手续和补偿,是否已经办妥结清?”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这可是把霓虹国都给轰没的墨南歌啊!
连摄影师的快门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李主任。
李主任额头冒汗,支吾道:“这个……当时文老师是主动……呃,手续方面……”
“那就是没有。”墨南歌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既然劳动关系已经实际终止,且相关手续未清,那么我母亲今天来取回个人物品,合理合法。”
“至于其他事情,由她本人,在不受任何外界干扰和道德绑架的情况下,自主决定。”
“您说对吗?”
他目光扫过镜头:“另外,未经本人明确同意,进行这种带有明显宣传目的的拍摄,恐怕也不太合适。”
“请停止拍摄。”
最后一句,他稍稍加重了语气。
明明没有疾言厉色,却让李主任和摄影师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摄影师下意识地放下了机器。
他们可不敢和国民宝贝作对。
李主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当着墨南歌的面,他既不敢强行挽留,更不敢反驳。
他只能干笑着:“是是是,墨南歌先生说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太着急了……文老师,您请,我陪您去办公室……”
“不用了。”文妍冷冷拒绝,“我自己认识路。”
她不再看李主任和那横幅一眼,挺直脊背,挽起儿子的手臂,对丈夫点了点头。
一家三口径直穿过那群呆若木鸡的“欢迎队伍”。
朝着熟悉的教师办公楼走去。
留下李主任站在原地,面对空荡荡的校门和那条显得格外讽刺的横幅,脸色铁青。
身后,隐约传来学生、老师的小声议论:
“文老师好帅啊。”
“那就是墨南歌?看着好年轻.....”
“学校这回马屁拍马腿上了吧?”
“活该!”
“李主任当初哪怕留着人家在学校打扫,估计人家还念他的好,现在……呵呵!”
“一切都是校长的锅!派主任出马,自己在后面,怕丢了面子!”
“嘁——文老师一走,这些事情都会挖出来!”
那些声音,文妍听在耳里,只觉得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来到她原先所在年级组的办公室门外,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不算小的争执声。
一个声音带着劝解:“牙莓,你还是去跟文老师道个歉吧?不管怎么说,当初你做得有点过了。”
另一个尖利的女声立刻反驳,语气满是不屑:“道歉?我道什么歉?我不过是把网上她儿子在霓虹风光的视频拿给她分享了一下而已。”
“那时候谁知道她儿子是去当卧底、做英雄的?谁知道那是演戏?大家都这么认为!”
劝解的女老师似乎有些无奈:“你那语气和态度,是分享吗?办公室谁听不出来你是在嘲讽挖苦?”
“现在情况不同了,你去说句软话,也是为了你自己好。毕竟大家以后都是同事……”
“为了我自己好?”
被叫做牙莓的女老师嗤笑一声,打断对方,声音更加刻薄。
“我的语气天生就这样,她玻璃心我能怎么办?”
“再说了,你们现在装什么好人?当初文妍被调去差生班的时候,在背后嚼舌根、说她教子无方连累学校、早该走了的人,没有你们?”
“现在看她儿子出息了,想拿我去当人情送?做梦吧你们!要道歉你们自己去,别扯上我!”
“你……好心当成驴肝肺!”劝解的女老师显然被气到了,声音带着怒意。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其他几个老师都默不作声,或假装忙碌,或低头看手机,谁也不想掺和。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文妍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
墨伟业和墨南歌站在她身后侧方。
一瞬间,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老师的动作都定格了。
尤其是刚才声音最大的牙莓,手里的小镜子“啪嗒”一声掉在办公桌上。
她的脸色骤然变得有些不自然。
刚才劝解的女老师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脸上挤出笑容,有些结巴:
“文、文老师?您回来了?快请进……”
其他几个老师也纷纷站起来。
神情各异,尴尬、局促、好奇兼而有之。
文妍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最终落在脸色变幻不定的牙莓身上。
她淡淡开口:“我不是回来上班的,只是来拿我留下的东西。”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就好像刚才在门外什么都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