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作响,锅气蒸腾。
墨南歌挽着袖子,他的面前是一盆翠绿的空心菜,而他正仔仔细细洗菜。
“洗三遍,别偷懒!”
他老爹墨伟业头也不回开口。
墨伟业系着一条粉色小猪的旧围裙,站在灶台前,手持锅铲,正面对冒着香味的五指毛桃鸡煲。
油烟、菜香、和温暖的氛围弥漫在这个厨房里,与不久前那种断电绝望的冰冷漆黑形成了鲜明对比。
墨南歌抬起头,瞅了一眼老爹颇为威严的侧影,忽然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开口:“爹啊,说真的,我回来之前……你没被妈处置吧?”
“比如偷偷跪个键盘、榴莲什么的?”
他眨眨眼,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
毕竟他爹就是比较老好人的存在,性格嘛……哈哈!
墨伟业闻言,头都没回,却精准地将手中的锅铲在空中划了个弧线,作势要敲他:“臭小子!胡说什么!你妈那是讲道理的人!”
“要打也是先打你这个差点把祖宗祠堂都气得冒烟的不孝子!你妈说当没生过你这个叛徒!”
锅铲终究没落下去,一是上面沾着油,二是……
看着儿子苍白了些但总算全须全尾回来的脸,心里哪还舍得真打。
墨南歌摸了摸鼻子。
要不是他机智,回来前给自己上了点惨白的粉底液。
这二老虽说是“文明人”,但是他干了这么大的事……
估计这二老看到他第一面就是化身神雕侠侣,给他一个混合双打。
自从那晚来电、电视里播放他儿子获奖的大脸后,墨伟业和文妍就把神明擂台赛的录播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虽然墨南歌回来后总是轻描淡写……
但他们从直播画面里那惊心动魄的对抗、霓虹人狰狞的嘴脸,早已拼凑出儿子经历的是何等九死一生的局面。
后怕,到现在都没完全散去。
“唉,”墨南歌把洗好的空心菜放进沥水篮,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可是官方认证的英雄!待遇能不能好点?”
他故意捂着脑袋,做出怕被打的样子。
“英雄?英雄在直播里对着霓虹的鱼生大夸特夸?”
墨伟业翻炒着鸡肉,哼了一声,然后开始模仿墨南歌在直播间大谈霓虹鱼生好吃的语调:
“鱼生真好吃!入口即化,鲜美无比,我真喜欢霓虹,真开心,真自由!”
语气里满是嘲讽。
墨南歌:……
“你妈差点把遥控器砸电视上!她当时就说了,祠堂你都别想进了,直接开除墨家籍!”
墨伟业边说边拿起砂锅盖盖上,然后拿着白酒封边。
他指着外面的墙上:“瞧,外面的奖状全撕了!全进垃圾桶!”
墨南歌动作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回头摸了摸鼻子,眼神有点飘忽:“爹,你这可冤枉我了。”
“你儿子我打小肠胃就金贵,你又不是不知道,熟食主义者,看见太生的都犯嘀咕,怎么可能突然转了性,爱吃那冰凉带腥气的东西?”
他放下空心菜菜,蹭到灶台边,语气带着点狡黠的委屈。
“我那是在直播里暗示啊!疯狂暗示!”
“知子莫若父母,爹,你怎么就没坚定地站在我这边,一眼看穿你儿子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忍辱负重呢?”
他这一套“反向问责”+“情感绑架”的pua组合拳下来,墨伟业举着锅铲愣了两秒。
连火候都差点忘了看。
但奇怪的是,他心里那点因为墨南歌“背叛”而带来的憋闷、委屈,好像突然被这番歪理给疏通了不少。
甚至莫名其妙升起一股“我其实早就知道”的诡异自豪感。
“咳。”
墨伟业清了清嗓子,脸上表情认真起来,还带着点回忆的笃定。
“你还别说……当时看你直播吃那玩意,我就跟你妈说了,你小子从小就不吃生食,突然吃鱼生,指定有鬼!肯定是被逼的!”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当时简直明察秋毫,洞察力非凡,不由得点了点头。
连腰杆都挺直了些:“你妈那会儿正在气头上,没细想。”
“但我谁?我心里门儿清!我儿子,就不是那种数典忘祖的人!”
墨南歌看着老爹一本正经“事后诸葛亮”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他接过老爹递过来的砂锅鸡煲,笑嘻嘻道:“那是!还得是我爹!火眼金睛!”
“得了吧你,少在这儿马后炮。”
文妍的声音突然从厨房门口传来,她提着刚买的水果,斜倚在门框上。
虽然努力板着脸,但眼角的细纹却因为家中重新充溢的暖意与轻松而舒展。
泄露出几分真实的柔软。
“当初是谁,看到直播确认儿子叛逃后,整个人跟被抽了魂似的,一蹶不振,连着好几天蹲在阳台,一句话都不说,饭都咽不下去?”
文妍毫不留情地揭穿,眼神瞥向瞬间僵住的墨伟业。
刚才还得意洋洋、觉得自己颇有远见的墨伟业,老脸“唰”地一下红了。
墨伟业举着锅铲的手都忘了放下,支支吾吾道:“我、我那是在思考!思考懂吗!再说了……你、你那时候不也……”
他想提妻子当时绝望之下说出的气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扭过头:“算了,好男不跟女斗,大老爷们不跟你计较这个。”
那个关于“绝望”和“想死”的沉重话题,被他轻飘飘地带过。
他们心照不宣,都不想再让儿子回想起那段给家人带来巨大痛苦的黑暗时光,更不愿让儿子因此背负额外的愧疚。
在电视里看到反转、得知儿子非但不是叛徒,反而是深入虎穴、挽狂澜于既倒的英雄时,老两口又重新注入了生命力。
那股憋屈了许久的浊气狠狠吐出,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走在小区里再也不怕突然冲出来的人对他们斥骂。
但缓过劲来后,那股子“被蒙在鼓里担惊受怕”的怨气,也难免冒头。
文妍放下水果,走近几步。
她的目光落在正试图缩小存在感、企图端着鸡煲悄悄出门的墨南歌身上,语气带着责备,却也掩不住心疼:
“还有你!臭小子!翅膀硬了是吧?这么大事,一声不吭!”
“要不是我们在电视上亲眼看到,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们一辈子?啊?”
“让我们以为真生了个汉.奸儿子,到死都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