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继明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深切的无力。
他伸出手,想拍拍弟子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
“老师!”方知又猛地转过头,眼眶赤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和愤懑的泪光,“我怎么冷静?我怎么放得下?您看看您现在!”
他指着老师憔悴的面容,声音都在发抖。
“因为他,您被迫提前辞去了研究院的顾问工作!”
“您一辈子的清誉,您毕生致力于神明文化复原的心血……都蒙上了污点!”
“您本来应该风风光光退休,接受所有人的敬意!”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带着哭腔。
“您知道外面现在都怎么说您吗?他们说您老眼昏花,识人不明,说您……”
“说您别有用心,培养了一个五十万!”
“他们甚至怀疑您也参与了!”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替老师感到锥心的刺疼。
黎继明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那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窝里,最后一点光芒似乎也熄灭了。
他长久地沉默着,只是更用力地、无意义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
那些流言蜚语,那些异样的眼光,研究院高层含蓄却冰冷的问责,同事们欲言又止的疏离……
如同冰冷的潮水,早已将他淹没。
推荐墨南歌进入核心项目组,是他一力坚持的。
那个年轻人当初眼中闪烁的对复原神明文明的狂热、那些时不时迸发出的、看似颇具灵感的碎片想法……
难道都是精心伪装的戏码?
还是说,人心易变,被利益腐蚀了人心?
良久,他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是老师错了……是我引狼入室,是我……看走了眼。”
这认错,不是为了推卸,而是将一座名为失察之罪的大山,沉沉地压在了自己早已不堪重负的脊梁上。
他一生严谨,爱才惜才,却在这最关键的一步,跌入了万丈深渊。
“老师,您何错之有!”
方知又看到老师那瞬间灰败到底的神色。
听到那认命般的语气,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蹲下身,抓住老师冰凉枯瘦的手,声音哽咽。
“错的是他!是那个狼心狗肺、数典忘祖的叛徒!”
他重新看向手机屏幕,里面墨南歌正悠然自得地吩咐着那个霓虹保姆。
那副嘴脸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那些资料……不仅仅是保密级的研究成果,那是我们大夏文明断层后,一点一点从古书堆、从遗迹里抠出来的、关于我们究竟是谁的碎片!”
“他偷走我的新神明研究也罢了,还把老师您耗费心血写的千年神明汇总也盗走了,这样的机密……!”
他的眼泪终于滚落,混合着无尽的愤怒与悲哀。
“他带走也就罢了!如果他是悄悄消失,我或许只会鄙夷他的卑劣和自私……”
“可他!”
“他竟然如此嚣张!如此洋洋得意!”
“他用直播的方式,把我们血淋淋的伤口扒开,在上面撒盐,还笑着问我们疼不疼!”
“他在用我们的痛苦,向他的新主子献媚!”
“他踩踏的不是我个人的成果,是老师您的清誉,是我们大夏文明艰难复苏的希望啊!”
方知又的声音嘶哑了,最后几乎化为痛苦的呜咽。
他手中的手机屏幕依旧亮着,里面是墨南歌那张令人憎恶的笑脸。
而在他面前,是他一夜苍老、精神几乎被摧毁的恩师。
“可恨啊!”
方知又的声音从方才的激烈嘶吼,变成一种颤抖的低语。
他不再踱步,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跌坐在老师对面的木制摇椅上。
摇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抬起头,愤怒深埋。
方知又有些茫然:“老师……我们……我们半年后的国运擂台赛,该怎么办?”
这句话问得轻,却重若千钧,砸在寂静的客厅里。
他猛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发间。
“我们的资料……那不是简单的资料,那是我们大夏在神明擂台上赖以生存的底牌!”
“现在……现在全被摊开在霓虹人面前了!”
一种冰冷的、灭顶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他的后脑。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
半年后的擂台上,霓虹的召唤师好整以暇,针对大夏每一位已知神明的特性,布置下完美的克制阵容。
而大夏这边,仿佛成为了没有盔甲的士兵,在敌人的狞笑中,一次次被击败!
“历届的资料泄露,意味着我们过去的所有努力、所有优势,都可能化为乌有。”
“新的神明尚未被召唤,旧的体系已被洞悉……”
方知又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耳语,却带着令人心悸的颤抖。
“这一次擂台赛……我们……我们还有胜算吗?”
“如果输了,国运被掠夺,资源被收割……”
他不敢再说下去,那个后果太沉重,太可怕。
文明彻底沉沦?
国度分崩离析?
大夏……
或许真的会不复存在。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无边的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比愤怒更加噬骨。
“都怪我……都怪我!”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额头,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是我瞎了眼!把他当朋友,当可以讨论学术的同行!我从来没有真正防备过他……”
“我以为,至少在这种关乎文明存续的事情上,人总该有点底线……”
他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我以为我是在为文明复兴添砖加瓦,却亲手……亲手把一块最重要的砖,递到了一个掘墓人手里!”
他人生这一课,昂贵得让他无法承受……!!
黎继明听着弟子痛苦的自责和那近乎崩溃的推测,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唉……”
……
等到吉田优衣强压着满心憋屈与怒火,在厨房里一通几乎带着泄愤意味的忙碌后,终于将一盘色泽勉强过关的宫保鸡丁装盘完毕。
她深吸几口气,让脸上因忙碌和气愤而产生的潮红退去。
她重新挂上那副温顺的假面,端着盘子快步走向墨南歌的房间。
“你们让我不直播就不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