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纪望舒破天荒的邀请楚离到书房下棋,美其名曰:春色将尽,天公作美赏下这一日荣光,既然闲来无事,何不一同品茶对弈,舒畅心怀。
舒、畅、心、怀。
楚离面色复杂的看完莫濯清拿给他的字条,不禁腹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地方,传个话有必要还专门写张字条吗?
脑中却早已自动把纸上的字翻译成通俗易懂的话:没事干快闲出屁了,反正你哪也去不了,来书房下下棋顺便看看能不能找点乐子。
楚离脑中如是想,不知为何想到舒畅心怀四个字的时候眼前不禁浮现出夜里昏暗烛光下,纪望舒在书房看书时不经意露出的那一脸心思不明的诡谲阴沉笑容,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嘶……怎么右眼皮一直在跳呢?
春日融融,和煦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照进来,洒满了棋盘上的一个个小格子。透过书房的小窗,正好能看到后院那棵海棠树,淡粉色的花朵开得正盛,丝毫没有要凋零的的意思。隐约能瞧见海棠跟几个姑娘坐在后院鱼池旁的青石上喂鱼。
十五撅着屁股,半个身子探进水池,眼睛紧紧盯着水面,爪子来回搅动,是在捞鱼。
纪望舒盘坐在窗边的坐榻上,支着脑袋静静地看着窗外。
他手中捻着一枚墨玉做成的黑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在棋盘上,发出一声声细微的脆响。阳光把纪望舒银白色的头发照的近乎透明,丝丝缕缕搭在他的胸前,复又绕在他的腕上,柔柔的垂落。睫毛也是一样的透着光,整个人好似水晶雕出来的一般剔透无瑕。
楚离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粉白色衣衫的人一派闲适的守在窗边,窗外的淡粉色花朵似乎延伸进了房里,连带着外头快要散尽的软绵绵的春意也带了进来。半束的银丝垂在脑后,赤金色的眼瞳融进了阳光变得柔和许多,化减了几分深藏在眼底的冷肃。放松下来的眉眼再配上嘴角似有若无的弧度,一瞬间给了楚离一股这人十分平易近人且无害错觉。
不过,很快楚离就回过神来。
呵,无害?就算方世安一夜破产,这个人也绝对不可能无、害!
他是见过纪望舒杀人的,还是在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夜,黑衣白发,一道如鬼神般肃杀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房中,紧接着冰凉的刀刃抵上他的脖子,张口便是要与他合作。
合作?他尚无暇思考。
微弱月光透进房中,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只依稀照出了他的轮廓。
冷沉的声音让楚离心头一颤,没来由的恐惧占据了他全部的思考,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楚离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不知为何,楚离心下认定如果接下来的回复不能让眼前这个人满意,下一秒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杀了自己。
最先打破沉寂的是巡查的护卫。
不速之客到访,不需言语,几个护卫便拔刀冲了过去。
随后,楚离只听几声短促的哀鸣,紧接着是沉重的身体倒地的闷响。那人只是微微侧身,腰间有什么银白的东西一闪而过,未见一滴血,那几个人便已经被不知何处而来的剑气封喉,命归西天了。
极为干净利落的杀人手法。
当时的楚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下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就是自己。
意料之外,那人突然丢给他一包东西。
很重。
“合作,这是报酬。事成之后,另有重金。”
所有的恐惧都在楚离拿到那包金条之后一扫而空,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你早说给这么多金条啊,还用得着这么吓唬我吗?
之后两人的合作顺理成章,比起其他的“合作伙伴”,纪望舒可谓是事少钱多的优秀典范。抛却所有的不说,至少在打钱方面,楚离很满意。
“来了?”懒懒的声音拉回了楚离的思绪。
“坐吧。”
楚离依言坐到了纪望舒的对面,视线顺着纪望舒捻着棋子的手指落到了棋盘上,上面凌乱的摆着几枚黑白棋子。楚离将他们一一分开归拢,只留了一枚黑子在棋盘上,随后又顺着纪望舒的视线看向窗外。
“偶哟!小猫咪抓到大鱼了。”
只见窗外,十五突然将身子往下一探,爪子一挥,轻轻松松的勾住了一条红白双色锦鲤的鳃盖,紧接着拖上来衔在嘴里。
只一口,便让那条鱼断了气。
“十五好厉害呀!”沉浸在姑娘们崇拜的呼声中,十五高高竖着尾巴从青石上跳下来,悠哉悠哉的走去树荫底下准备享用“点心”。
纪望舒眼神不变,只是眉头微微皱起。
难怪鱼池里的鱼越来越少了,敢情是都被某位长毛的白某猫拿去加餐了。也怪不得之前的减重计划没有丝毫的成效,甚至还胖了些,现在连海棠都有些抱不动了。
“咦?十五你在这里啊……”
倩娘走到树荫下将白猫抱在怀里,出人预料,十五意外亲近倩娘,平常苏颜想摸摸它都难,除了纪望舒、青鸢与海棠外,也就倩娘能与它玩闹。
“唔……十五是女孩子诶……”倩娘两手托起十五,注意到左右来回甩动的尾巴根处没有那两个毛茸茸的铃铛。
“喵——”
谁知下一秒,倩娘的身影突然消失在了原地。
“喵……”十五平平稳稳落到地上,慢悠悠的舔着爪子。
“哈!抓到你了!”
只听一声瓦片碎裂的声音,一个黑影从房上摔了下来。
看着天上厚重的白云出神许久,被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倩娘吓了一跳,莫濯清脚下踩的房瓦松动,随后直直从房上栽了下来,好在空中及时翻了个身,才不至于摔个狗啃泥。
“你没事吧?”倩娘蹲在房檐上探出头来,见底下的人稳稳站着摇了摇头才重新咧开嘴角笑起来。
一直到今天,倩娘依旧乐此不疲的玩着随时随地找到莫濯清身影的游戏,且越发娴熟。
不过,莫濯清似乎并不是特别喜欢这个“游戏”。
“啪嗒”一声轻响,一枚白子紧挨着棋盘上的黑子落下,引回了纪望舒的目光。
“殿下,该你落子了。”
纪望舒抬头见楚离笑吟吟的看着自己,也回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黑白棋子一枚接一枚的落下,楚离虽算不上擅长棋艺,但也略懂几分,此刻却已经有些捉摸不透纪望舒的路数,黑子对白子既没有围堵也没有截杀,叫人摸不清黑子的主人接下来要作何打算。
“落子无悔啊。”这一句是楚离说的,除却他刚进书房时那请他入座的四个字,纪望舒未再开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