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踪使者面对这充满恶意的咆哮,脸上覆盖的泥膏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倾斜半分。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脖颈,墨绿色的瞳孔越过暴跳如雷的岩爪使者,如同掠过一块碍事的石头,最终精准地落在尉迟脸上。
然后,一个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粗糙树皮摩擦的声音响起,用的并非生硬的帝国官话,而是带着浓重丛林喉音的土语:
“盐。铁。换什么?”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开门见山,直指核心。每一个音节都短促而坚硬,如同淬毒的骨刺。
卡洛斯立刻低声向尉迟快速翻译。
尉迟脸上圆融的笑意如同春风拂面,瞬间重新绽放,甚至比之前对着岩爪使者时更加热络几分。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突然出现的“朋友”,声音洪亮,充满了豪爽与真诚:
“朋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盐铁布帛,良药美酒,我们有的是好东西!无论岩爪的铁斧,还是影踪的猎弓,只要是好东西,我们都欢迎!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亲兵再次打开几个木箱,更加耀眼的丝绸光泽和铁锭的金属冷光流淌出来,同时特意展示了几件小巧精致的骨雕饰品和一罐密封严实的、散发着浓烈辛辣气息的调料粉末,这是丛林猎手最难以抗拒的珍宝。
尉迟巧妙地避开了岩爪与影踪之间的矛盾,将交易对象扩展为“所有部落”,字字句句都在强调“公平”与“好东西”。
岩爪使者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如同快要炸开的熔炉。
卡洛斯立刻火上浇油,独眼斜睨着影踪使者,声音带着浓烈的鄙夷:
“啧啧,影踪的朋友?你们那些用腐烂藤蔓搓出来的绳子?还是用毒蘑菇泡出来的烂肉干?也想换大人的盐铁?怕是连大人的一块盐巴都换不起吧!”
“放屁!”岩爪使者再也按捺不住,怒吼出声,巨大的石斧猛地指向卡洛斯,“卡洛斯!你这只收钱摇尾巴的鬣狗!再敢挑拨,老子先劈了你!”
他身后的岩爪战士们也齐声怒吼,骨矛顿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沙滩上的空气骤然紧绷,如同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秦军锐士们依旧保持着装卸的姿态,但身体已微微绷紧,负责警戒的弩手们的手指悄然扣上了悬刀(扳机)。
白起依旧背对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峡湾入口翻涌的海浪,落在更远处那片被湿热雾气笼罩的、危机四伏的丛林深处。
只有他那垂在身侧的、紧握着剑柄的左手,掌骨因用力而微微凸起,手背上青灰色的血管在玄色的衣料下若隐若现。
峡湾内,金色的沙滩仿佛变成了无形的角斗场。
岩爪的狂怒如同喷发的火山,影踪的阴冷如同潜伏的毒沼,而居中调停的“巨商”尉迟,笑容如同覆盖在剑刃上的丝绸。
白起沉默的背影如同一块礁石,无声地承受着三方力量碰撞前那令人窒息的巨大压力。
他那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对峙的中心,掠过岩爪酋长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掠过尉迟脸上那滴水不漏的圆滑笑容,最终,定格在那十几个如同从腐殖层里渗出的影踪战士身上。
他们的眼睛,在尉迟展示的璀璨盐铁与丝绸光芒下,依旧如同深潭底部的冷玉,没有丝毫贪婪的涟漪,只有纯粹的、计算猎物价值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