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景宏推开门,把货单放在红木桌上:“说了,龙哥挺高兴,说正烦老鬼。”
“货单我理好了,仿清青花碗的数量和价码都标了,老鬼要的那批瓷土,也备注在后面了。”
寸文山没看货单,只是捏着烟斗,烟丝还没点燃,火星在晨雾里泛着微光:“走,去老鬼那儿。”
“路上跟我说说,最近跟龙楚雄对接,他除了抱怨老鬼,还提过别的没?”
两人走出寸府,车夫早候在门口,三轮车的轮胎沾着晨露,压在石板路上留下两道湿痕。
老街的早点摊刚支起来,缅式河粉的香味混着炸花生的油味飘过来,穿人字拖的孩子蹲在巷口玩弹珠,看到寸文山,都赶紧缩到墙角。
没人敢惹这个揣着烟斗的老头。
没他,看起来都有一股子上位者的气势。
特别是近日寸文山一直在猜忌别人,身上还多了一层似说非说的恐怖气息。
“上次跟龙哥核对货单,他拿过一个仿明青花盘,问‘这玩意儿要是卖给军政府,能不能多赚一半’。”
段景宏坐在三轮车后座,声音压得低,眼角的余光盯着寸文山的侧脸,“我当时就劝他,六爷不让跟军政府打交道,他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可眼神看着有点不服气。”
寸文山的手指猛地攥紧烟斗,烟杆上的包浆都被蹭亮了:“他还敢不服气?”
“可能是最近输了钱,心里急。”段景宏适时补充,“昨晚他从赌场回来,还跟我念叨‘跟着咱们干,不如赌两把来得快’。”
三轮车在老鬼的“老鬼瓷铺”门口停下时,晨雾已经薄得像纱,风一吹就散。
铺子临街,木门上挂着块褪了色的木牌,边角都磨白了,门帘是蓝布做的,上面沾着些瓷土印子,一看就是常年跟瓷器打交道的地方。
老鬼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烟蒂扔了一地,有的还冒着火星。
看到寸文山从三轮车上下来,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手里的烟卷没拿稳,“啪”地掉在脚边,赶紧用鞋底碾灭,脸上瞬间堆起褶子笑,连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六爷!您怎么亲自来了?我还以为是小龙和龙楚雄来送这批货呢!”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胳膊上一道深褐色的旧疤,现在还能看清疤的形状。
看到段景宏跟在寸文山身后,老鬼又往前凑了两步,拱手道:“小龙也来了,快进快进,店里刚泡了普洱,是上礼拜从曼德勒捎来的新茶,比上次那批醇多了。”
段景宏跟在后面,听着老鬼的话,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鄙夷。
他前几次来送仿瓷、对账,老鬼最多也就递根烟,从没说过让他进店里喝茶,今天这殷勤劲儿,明显是看在寸文山的面子上。
哪怕他能感觉到,老鬼私下里对他的造假手艺还算欣赏,可在“寸文山”这三个字面前,那点欣赏根本不值一提。
推开老鬼店铺的木门,“吱呀”一声响,一股混杂着瓷土、陈年木料霉味和普洱茶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临街地窗下摆着个木质柜台,柜面上码着些待售的仿瓷碗碟,有的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釉料;靠墙的货架上堆着半旧的瓷瓶瓷罐,有仿宋的梅瓶,也有仿明的青花盘,还有几包没拆封的瓷土粉,用粗麻袋装着,袋口扎得紧紧的;墙角摆着张旧木桌,上面放着些打磨瓷器的工具,磨石、细瓷刀散在桌上,旁边还压着张没画完的青花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