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眨了眨眼,看见龙楚雄正趴在桌上打盹,后脑勺的头发被汗浸得一缕一缕的,像块吸了水的海棉。
“水...”段景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刚一出声,龙楚雄“腾”地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茫,看见他睁眼,瞬间清醒了大半。
“哎哟!你可醒了!”龙楚雄赶紧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嘴边,“快喝点水,你小子睡得跟死猪差不多,打都打不醒。”
段景宏就着他的手喝了大半杯,温水滑过喉咙,像是浇灭了团火。他抹了把嘴角的水渍,往周围扫了圈,桌上的残席还没收拾,烧鹅的骨头堆成座小山,黄酒瓶倒在桌边,剩下的半瓶酒顺着桌腿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个小水洼。
“六爷和孟莲姐呢?”段景宏用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故意让眼神看上去更加涣散。
“六爷跟孟莲姐早走了,你小子这酒量是实在不够看。”龙楚雄往椅背上一靠,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些泪,“六爷临走前说,等你醒了,让我跟你好好聊聊,尤其是你加入我们的事。”
他突然往前凑了凑,眼神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小龙,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六爷是真瞧得上你,想不想彻底加入咱们?”
段景宏愣了愣,像是没反应过来,过了半晌才咧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想啊!咋不想?跟着六爷干,总比守着那破木材厂强。”
他往桌上捶了一拳,力道没控制好,震得空酒杯“哐当”响,“就是,我配吗?”
“配!太配了!”龙楚雄拍着大腿笑,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刚才你说那宋代青瓷的气泡,六爷都点头了!咱们这行,就缺你这种懂行又干净的人!”
他突然压低声音,往段景宏那边倾了倾身,“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咱们干的可不是啥正经买卖,说是灰色产业都算抬举,走的货见不得光,打交道的人也都是刀头舔血的主儿,你真要蹚这浑水?”
段景宏捏着空酒杯,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他盯着杯底残留的酒渍,像是在那儿看见了木材厂的影子,晨光里堆得老高的木料,伙计们吆喝着抬木头的号子,还有老郑他们假装磨斧头时,偷偷递过来的眼神。
沉默了半晌,他猛地灌了口凉水,喉结滚动时,眼里闪过丝决绝:“啥光不光的,能赚钱就行。”
"我爹以前总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段小龙这辈子,就不想当个窝囊废。”
龙楚雄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突然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往两个空杯里各倒了些:“既然你想好了,我也不瞒你。”
“六爷的意思是...”他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想让你把木材厂卖了。”
“啥?”段景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直了身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卖厂?那厂子是我爹留下来的,说卖就卖?这客户四我为数还不多的念想了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里的醉意瞬间散了大半,“六爷这是啥意思?不信我?”
“你别激动啊!”龙楚雄赶紧按住他的胳膊,“六爷不是不信你,是这行当的规矩!”
他往杯里倒满酒,推到段景宏面前,“你想啊,你一边当着木材厂老板,一边跟着我们走货,万一哪天真被警察盯上了,那厂子不就成了你的软肋?”
“他们顺着木料来源一查,咱们这点底不就全漏了?”
段景宏攥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木材厂的青砖瓦房、院里那棵老槐树、警察装扮成的“伙计们”扛木头时喊的号子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那不是个简单的厂子,是他卧底身份的根,也是联络和传递情报的重要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