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虚假的形式,一个随时可以撕毁的协议。
李鹿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感觉那些宾客的目光从羡慕变成了嘲讽,从好奇变成了怜悯。
王昭那句话——那句轻飘飘的“新式婚姻”——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她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场婚姻,我不认。
就在气氛尴尬到极点时——
“开席好啊!开席妙啊!我早就饿了!”
武池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搓着手,一脸谄媚地凑到主桌前:“堂兄!侄媳妇说得对!新时代新气象嘛!那些老规矩早该废了!”
他一边说一边自来熟地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举起来:
“来!我敬新人一杯!祝你们……呃……百年好合!”
这话说得别扭,因为他自己都知道这场婚姻根本不可能“百年”,一年都难。
但武池脸皮厚,硬是把这场面圆了过去。他仰头灌下酒,抹抹嘴,又转向宾客:
“大家吃好喝好啊!今天可是我侄儿的大喜日子!酒管够!菜管饱!”
在他的插科打诨下,大厅终于恢复了嘈杂。乐队重新奏乐,侍者开始上菜,宾客们也识趣地不再提刚才的尴尬。
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场婚礼,从开始就是个笑话。
武池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李鹿身边,压低声音:
“侄儿,别往心里去。女人嘛,都是要面子的。等今晚洞房花烛……”
“没有洞房。”李鹿打断他,声音发涩。
武池一愣:“啊?”
“她说,各走各路。”李鹿看着王昭坐在主桌上,正平静地小口啜茶,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只是演给外人看的戏。”
武池眨了眨眼,忽然拍了拍李鹿的肩膀,咧嘴笑:
“演戏好啊!演戏轻松!不用真付出,还能白得个‘格格丈夫’的名头!侄儿,你这波不亏!”
他说得轻巧,但李鹿听出了话里的讽刺。
不亏吗?
他用尊严换了一场虚假的风光,用未来换了一个永远不可能温暖的婚姻。
这买卖,到底谁赚谁亏?
酒过三巡,气氛终于“热烈”起来。
或者说,是虚伪的热烈。
宾客们举着酒杯,说着言不由衷的祝福。李鹿一一回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腰板却挺得越来越直——他不能倒,不能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话的时候,露出半分怯懦。
“李公子真是好福气啊!”一个秃顶的商人凑过来,满嘴酒气,“娶了格格,以后在桐山,那可是横着走了!”
李鹿微笑:“王老先生过奖。”
“不过奖不过奖!”商人挤眉弄眼,“听说格格在北平还有几处宅子?什么时候带我们去见识见识?”
李鹿笑容不变,手心却渗出冷汗。
他哪里知道王昭在北平有什么宅子?他甚至不确定王昭会不会在婚礼结束后,立刻不认人。
但虚荣心逼着他点头:“一定,一定。”
另一边,王昭放下茶杯,看向身旁的乔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看他,像不像一只被关在镀金笼子里的假孔雀?明明是一个鸡,还非要拼命开屏,想证明自己很美,却不知道笼子外的人,看的清清楚楚”
乔伊轻声叹息:“哎,虚荣心!”
“他光有虚荣吗?”王昭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冰冷的快意,“2002年他对我家做的,对陈树家做的,对我们做的,那是什么?”
她抬眼,看向大厅中央那个还在强撑笑容的李鹿,一字一顿:
“可本质上,他就是个废物!”
话音落下,大厅的钟敲响十下。
夜,深了。
这场荒诞的婚礼,终于接近尾声。
宾客陆续散去,留下满桌狼藉和还未散尽的虚伪空气。
李鹿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央,看着水晶吊灯映出的、自己扭曲的倒影,忽然觉得累。
累到连维持笑容的力气都没有。
而王昭早已起身,在侍女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走向楼梯。
凤冠上的珠翠在灯光下摇曳,像一串冰冷的眼泪。
这场以虚荣为砖、以面子为瓦筑起的婚姻殿堂,从落成的第一秒起,就注定是李鹿的坟墓。
彻底埋葬他尊严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