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福特轿车悄然停在街边。两名佩戴火枪队臂章的外国士兵先行下车,分立两侧。随后,王昭从容下车。
她一身月白色旗袍,外罩浅灰针织开衫,发髻松挽,玉簪素净。清丽端庄,与地上狼狈翻滚的李鹿,宛如两个世界。
她静静站着,目光冷淡,仿佛早已预见这一幕。晨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却衬得她眼神愈发冰凉。
李鹿在痛苦间隙认出了她,怨毒、屈辱、绝望混杂着涌上喉咙。他想爬起来,想维持最后一点可笑的尊严,但身体的抽搐和奇痒让他只能像濒死的虫子般蠕动。
王昭这才抬手。士兵上前,低声喝退人群。
她缓步上前,停在李鹿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位置,居高临下。
“李鹿,”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穿透他混沌的痛苦,直达耳膜,“你还记得2002年吗?你借着你父亲李东阳的关系,逼停我父亲王江海经营十几年的桐林商厦,说我们‘偷税漏税’、‘以次充好’,暗示人来‘重点关照’。”
她每说一句,李鹿的身体便颤一下。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或视为理所当然的往事,被王昭用冰冷的声音一一剥开。
“你在我爸办公室门口,当着一群人的面说,‘在桐山,得罪李家,就是这个下场’!”
王昭微微俯身,目光如冰锥,刺入他涣散的瞳孔,“那时候,你可想过会有今天?”
“看看你现在!”
“像条野狗,为几盒药,在地上打滚。李鹿,这滋味,如何?”
她直起身,从绣花手袋中取出一个扁平铁盒。盒盖掀开,德文标签的福西林整齐排放,在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如同救命的神符。
李鹿的眼睛骤然放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拼命伸手,指甲因用力而翻起,渗出血丝。
王昭却只是随手一抛。药盒划出一道弧线,“啪”地落在尘土里,有两支滚到他脸侧,沾上了污渍。
“你的药!”
她语气淡然,近乎施舍,却又带着刻骨的寒意。
“记住这种感觉!”
“被踩在脚下,求而不得,尊严尽失的感觉!”
“这只是开始。你当年给我家的,我会一笔一笔,慢慢讨回来!”
她不再看他,转身离去,黑色轿车缓缓驶离,留下一地寂静和渐散的围观者。
李鹿死死攥住那几支沾尘的药盒,像抓住救命稻草,颤抖着拧开一支,将药片胡乱塞进嘴里,干咽下去。熟悉的清凉感缓缓蔓延,暂时压下了那蚀骨的奇痒。
但王昭的话,却像另一种毒,渗入他的骨髓,比皮肤上的奇痒,更冷、更狠,挥之不去。
阳光渐亮,街道恢复平静。
而仇恨,已在尘土中的药盒旁,在他攥得发白的指节间,悄然生根,与那誓环的瑕疵、与跗骨的奇痒一起,缠绕成更黑暗的藤蔓。
不远处巷角的阴影里,武池缩着脖子看完这一切,咂了咂嘴,小声嘀咕:“乖乖……昭格格这是要动真格的啊……李鹿这小子,以后怕是有得受了……唉,我也得赶紧想想退路,这浑水,越来越烫脚了……”
他摸摸怀里的银元,又看看地上狼狈的李鹿,眼神复杂,最终转身,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人造誓环的瑕疵,终将反噬其主。
而人心深处的伤痕与仇恨,一旦被唤醒,便比任何物理的瑕疵,更难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