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祖…过誉了!”
他的回应同样淡然,没有丝毫受宠若惊的激动,也没有故作谦卑的虚偽。
就是一句陈述。
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看著陈苦这般宠辱不惊,心性稳固至此的姿態,鸿钧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讚赏之意更浓了。
鸿钧並非客套。
他比洪荒任何生灵都清楚,修行混元之道,是何等的逆天之举。
那是一条试图超脱一切,將自身化为永恆与唯一的霸道之路。
鸿钧自己,便曾是这条路的求索者。
在混沌之中,他身为仙道魔神,走的便是这条路。
可最终,他失败了。
那条路的尽头,是连他都看不到的绝望。
无奈之下,他才斩去魔神之躯,转生为洪荒先天生灵,另闢蹊径,最终选择以身合道,成为了如今的道祖。
可以说,陈苦如今达成的成就,是他当年都未能走通的道路。
是他在那条路上,未曾见过的风景。
此等成就,此等心性,鸿钧岂能不赞
“好,很好。”
鸿钧微微頷首,语气中的讚赏不再掩饰。
“你的道,很纯粹,也很强大。已经走出了自己的路。”
然而,就在这气氛稍显缓和的剎那,鸿钧的话锋骤然一转,那股超然物外的道祖威严,瞬间化作了无孔不入的审视。
紫霄宫內流转的道韵,似乎都隨之变得凌厉起来。
“只是…本座有些好奇!”
鸿钧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长河,洞穿了陈苦的肉身、元神,直刺其本源最深处的秘密。
“陈苦,你可否告知本座,你何以能够未卜先知,洞悉未来!”
话音落下,整个紫霄宫的道韵都为之一滯。
那不再是询问。
而是一种质问。
一种来自天道,来自道祖的,不容辩驳的质问。
“自你崛起以来,世间种种,似乎都有著你的布局吧!”
鸿钧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苦的心神之上。
他缓缓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幅幅画面在二人之间流转开来。
那是后土身化轮迴的场景。
画面中,陈苦的身影赫然在列,他並非主角,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指点一切,甚至连那十八层地狱的雏形,都有他指点的影子。
一切都恰到好处,完美得不像是巧合,更像是一场照著图纸施工的精准工程。
“你助后土,立下地府轮迴,补全天地秩序,此乃大功德。”
画面一转。
那是巫妖量劫最惨烈的时刻,不周山倒,天河倒灌,灭世洪水席捲洪荒。
陈苦的身影再次出现,他庇佑人族,使其在量劫之中得以喘息,更是在女媧之前,便出手链石补天,定鼎四极。
“你庇佑人族,补天定极,拯救苍生,此亦是大功德。”
鸿钧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件既定的事实。
然而,他的目光却愈发深邃。
画面再次变幻。
那是巫妖二族的最终决战,帝俊、太一、十二祖巫……一个个顶天立地的强者,在血与火中同归於尽。
而这一次,陈苦的身影,只是在遥远的天外静静地看著。
他明明拥有足以改变战局的力量,却从头到尾,没有插手分毫。
他就那样,眼睁睁看著两个曾经主宰天地的无上大族,彻底化为歷史的尘埃。
“可你,却坐视巫妖二族彻底覆灭,断绝了他们最后的一丝生机。”
鸿钧的目光从画面上移开,重新落在陈苦的脸上。
“你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无比,恰到好处。”
“你的每一次袖手,也都冷漠得恰到好处。”
“相助后土,是顺应天道大势。”
“庇佑人族,是为天地择选新的主角。”
“坐视巫妖覆灭,是为旧时代的落幕画上句號。”
鸿钧一字一句,將陈苦的所有行为,剖析得淋漓尽致。
这无尽岁月,他虽一心合道,不显於世,但整个洪荒天地,都在他的意志笼罩之下。
没有什么能瞒过他。
陈苦的每一次异常,都被他清晰地看在眼里。
一次是巧合。
两次是运气。
可次次如此,便只有一个可能。
这些事情叠加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令道祖都无法忽视的结论。
陈苦,绝不像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的来歷,他的根脚,他所掌握的一切,都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
今日,在这紫霄宫中,在这绝对隔绝之地,鸿钧终於不再掩饰,將这最尖锐的问题,直接摆在了檯面上。
他要一个答案。
隨著鸿钧话音的彻底落下,陈苦那古井无波的心境,终於泛起了一丝涟漪。
不。
那不是涟漪。
而是一场掀起惊涛骇浪的剧震!
儘管他的面容依旧肃然,身躯依旧稳如磐石,但他的神魂本源深处,却有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隱藏得很好。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每一步,都踏在天道大势的节点上,不会引来真正的怀疑。
可他终究是低估了这位合身天道的道祖。
在鸿钧面前,任何所谓的布局,所谓的顺势而为,都像是孩童的把戏,被一眼看穿。
原来,从始至终,自己都暴露在他的注视之下。
原来,今日的论道,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讚赏和认可。
果然!
名为论道,实则还是有著试探之意么!
心念电转,陈苦的思绪如深海暗流,表面不起波澜。
穿越者的身份是根基,逆天悟性是最大的依仗。
这两张底牌,一旦暴露在鸿钧这等存在面前,后果绝不是他能够承受的。
死,都將是一种奢望。
所以,演,必须演下去。
因此,陈苦故作一头雾水的表情,满是疑惑的看向面前的鸿钧。
“啊师祖这是什么意思!”
“弟子何时拥有未卜先知,洞悉未来那样的无上神通了!”
“唉...苦啊苦啊!”
“对於那种手段,弟子倒是万分嚮往,师祖今日是要传授那般法门么!”
陈苦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否认。
这一连串的反应,从被质问的错愕,到听闻神通的嚮往,再到请求传法的急切,情绪转换行云流水,毫无滯涩。
寥寥数语,不仅將鸿钧的试探彻底否认,更顺势將皮球踢了回去,反將了鸿钧一军。
你要说我会那你教教我啊!
紫霄宫內,那亘古不变的道韵,都仿佛因为陈苦这番话而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滯。
鸿钧面无表情。
那双古井无波,仿佛倒映著诸天生灭、宇宙轮迴的眼眸里,此刻却是一片深邃的沉默。
你小子……
真的一无所知
这话,说给三岁孩童听,孩童都得给你一个白眼。
鸿钧心中几乎是瞬间就下了判断。
可偏偏,眼前这张脸,这副神情,这种语气,完美到了一种极致。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认真,一种纯粹到不含任何杂质的坦荡,一种让人哪怕用神念將他里里外外扫描亿万遍,也找不出半点心虚的姿態。
这演技,已经不是演技了。
这简直就是道!
鸿钧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那不再是单纯的注视,而是一种审视,一种洞穿。
视线仿佛化作了两道无形的天道秩序神链,要將陈苦的元神、真灵、乃至过去未来的一切痕跡,都彻底洞穿、解析。
剎那间,陈苦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衣服,置於天地烘炉之中,要被炼化成本源。
但他知道,此刻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便会前功尽弃,万劫不復。
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识海之內,元神古井不波,任由那恐怖的威压冲刷,我自岿然不动。
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心跳的节奏,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一息。
十息。
百息。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紫霄宫內,死一般的寂静。
这场无声的交锋,其凶险程度,远胜过任何神通法术的对轰。
终於。
那股足以压塌万古青天的恐怖威压,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鸿钧那深邃到极致的目光,也终於微微一缓,重新恢復了那份淡漠与高远。
“呵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凝固的氛围。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也罢。”
“或许,是本座多想了。”
鸿钧淡淡地说了一句,算是为这场试探画上了一个句號。
他信了吗
自然是不信的。
心中的怀疑,没有减少分毫,反而因为陈苦这完美的表现,而变得更加浓厚。
一个后辈,能在自己天道威压的审视下,做到心如止水,滴水不漏,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只是,鸿钧也清楚,再问下去,毫无意义。
这小子滑不溜手,心性更是坚韧到不可思议,用言语和威压,已经不可能让他吐露分毫。
既然如此,索性便顺著他的话,就此作罢。
鸿钧何等身份,自然不可能在一个问题上反覆纠缠,失了道祖的体面。
他既已开口说要论道,便不能“食言”。
这是天道圣人的因果,也是他身为道祖的格调。
念及於此,鸿钧不再多言。
他幽幽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从大道的源头传来,每一个音节,都蕴含著天地至理。
“你既向道,本座今日便为你讲述一番天道玄机。”
“坐下,静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紫霄宫的气场轰然一变。
方才那紧张、对峙的锋锐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严、神圣、浩瀚、玄妙的无上道韵。
无穷的异象,在鸿钧身后显化。
地涌金莲,天乱坠。
紫气东来三万里,祥云笼罩九重天。
有三千大道的法则神链凭空浮现,交织成一幅壮丽的宇宙图景。
鸿钧的身影,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高大,仿佛与整个洪荒天地,与那至高无上的天道,融为了一体。
他就是道!
道就是他!
而听得鸿蒙道音,陈苦也瞬间收起了所有偽装。
他的神情,变得无比肃穆与虔诚。
他盘膝而坐,五心向天,整个人的精气神,在剎那间攀升到了顶峰。
暗中。
那潜藏於他灵魂最深处的逆天悟性,毫无保留地运转而起!
轰!
陈苦的识海,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一方无垠的混沌宇宙。
他的神魂之力,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端坐於混沌中央,双耳聆听,双目观想,將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这场万古难觅的机缘之中。
“道,可道,非常道……”
鸿钧开口,讲述的竟是最为基础,也最为本源的玄门总纲。
然而,由他这位道祖亲口讲述,每一个字,都仿佛拥有了生命。
那些文字,化作一个个金色的古朴道纹,从鸿钧口中飞出,直接烙印在虚空之中,最终又飞入陈苦的眉心,深深地刻印在他的元神之上。
陈苦如今的修为,放眼洪荒,已是顶尖存在。
可在鸿钧面前,却依旧如同萤火与皓月。
道祖的亲自讲道,对他而言,不亚於一场脱胎换骨的造化。
许多以往修炼中晦涩难懂的关隘,此刻在鸿蒙道音的冲刷下,豁然开朗。
一些对於法则的理解,也瞬间拔高了数个层次。
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了对大道的感悟之中。
逆天悟性疯狂运转,將鸿钧所讲的每一个字,每一句妙义,都分解、吸收、推演,化作自己最深刻的理解和资粮。
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在以一种微不可查,却又真实不虚的速度,缓缓地、坚定地攀升著。
这场讲道,对他而言,是大裨益,更是大造化!
岁月匆匆。
光阴在洪荒这片无垠的天地间,是最不值钱的计量。
自那场席捲了整个天地的巫妖终战落幕,量劫的血色与煞气便已然散尽。
天地间,迎来了一段漫长到足以让无数生灵遗忘爭斗的纪元。
再无杀伐。
再无爭端。
这无疑是最好的时代。
眾生万灵,皆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安寧与祥和,可以在这浓郁的天地灵气中,静心修行,追寻属於自己的大道。
而陈苦,这个名字,早已成为这个时代最深刻的烙印。
自紫霄宫中,与那至高无上的鸿钧道祖论道归来。
他便不再仅仅是一位强者。
他成了一种象徵,一个活著的传说。
陈苦,这两个字,便是洪荒天地之中,最为耀眼,最为炽烈的一轮大日。
无论是初开灵智的山间精怪,还是早已成名的大罗金仙,在提及这个名字时,声音中都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份敬畏。
崇拜,敬仰,嚮往。
无数情绪匯聚成了信仰的洪流,日夜冲刷著他的道场。
而身处这一切中心的陈苦,道心却愈发澄澈,愈发坚定。
与鸿钧论道,他窥见了一片更为广阔的天地,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道。
比肩鸿钧道祖。
这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而是他修行的下一个坐標,一个必然要抵达的彼岸。
甚至於……將其超越。
这个念头,在他的心海深处扎下了根,疯狂滋生。
如同一颗蕴含了整个混沌的种子,等待著破土而出,顛覆整个乾坤。
这种想法,若是被三清这等圣人知晓,只会引来不屑的嗤笑。
天方夜谭。
痴人说梦。
圣人之下皆螻蚁,而鸿钧道祖,更是凌驾於天道之上的存在。
超越他
何其狂妄!
但,陈苦与其他修士最大的不同,便在於此。
混元大罗金仙。
这重身份,这份修为,便是他敢於向天地桎梏挥拳的底气。
是让他拥有了追逐那无上之境的唯一资格。
……
只是,陈苦並不知道。
当他的光芒普照洪荒,受万灵敬仰,如日中天之时。
那座矗立於洪荒东部,象徵著盘古正宗的崑崙山,其上空的气氛,却压抑得近乎凝固。
三清端坐於蒲团之上。
周身道韵流转,却彼此衝撞,互不相融,让这片圣人道场都显得极不平静。
最终,是元始天尊打破了这死寂。
他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阐教教主的威严与清冷,而是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那是极致的不甘所引发的震动。
“兄长!”
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神光迸射,仿佛有两方世界在其中生灭。
“难道我等……就真的这么眼睁睁看著那陈苦崛起,势不可挡么!”
话音落下,他手中那盏白玉茶杯的表面,悄无声息地蔓延开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元始的视线,穿透了殿內繚绕的混沌气,死死地钉在了一旁闭目养神的老子身上。
他知道,他们三兄弟中,若论对陈苦的恨意,谁也比不过这位平日里看似最无为、最淡然的太上兄长。
毕竟,昔年的人教,何等鼎盛
以人族为根基,独掌人族气运,那滔天的气运之力,几乎要將他太清一脉的道统推至玄门之巔。
可就是因为陈苦!
就因为他横插一脚,庇护人族,让人族挣脱了圣人的掌控!
那本该尽归人教的信仰之力,那亿万万人族的香火,最终浩浩荡荡,尽归於西方,成就了那两个傢伙的佛门!
这是釜底抽薪!
这是在动摇他太清一脉的根基!
自那以后,人教便一蹶不振,逐渐式微,再也无法与阐、截、佛三教爭辉。
老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派清静无为的姿態。
可元始清楚,在那份淡然之下,隱藏著的是何等汹涌的恨意。
那恨意,早已深入骨髓,刻入了他的圣人道果之中。
果然!
听得元始这满含不甘的质问。
再加之此地並无外人,只有他们兄弟三人。
老子索性也不再维持那份圣人的体面了。
他那半闔的双眼,缓缓睁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压。
没有毁天灭地的气势。
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仿佛连光,连道,都会被那双眼睛所吞噬。
三清殿內的温度,在这一瞬间骤然下降,连流动的道韵都变得滯涩起来。
“哼。”
一声轻哼。
不似雷霆,却比雷霆更加震慑神魂。
元始只觉得心神一凛,就连坐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周身剑意若有若无的通天,眼皮也微微跳动了一下。
“陈苦此子,实在可恨!”
老子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丝毫起伏,却让元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每一个字中,都蕴藏著足以冰封大千世界的寒意。
他手中的拂尘轻轻搭在臂弯,看似毫无变化。
但元始却能感觉到,兄长周身那“无为”的道韵,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从那裂痕之中渗透出来的,是连圣人都为之心惊的杀机。
“只是……”
老子话锋一转,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机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双眸中的幽暗也隨之敛去,恢復了古井无波。
“此子战力卓绝,悟性更是惊人,早已非我等所能敌。”
他坦然承认了这一点。
这並非是涨他人志气,而是事实。
紫霄宫中,能与道祖论道,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他们是圣人,不死不灭,但若是真的对上如今的陈苦,落败是必然,甚至有被镇压的风险。
圣人的顏面,丟不起。
老子继续说道,声音愈发低沉。
“若想打压其日益高涨的声望与威势,恐怕……”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
整个三清殿,落针可闻。
元始和通天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匯聚在了他的身上。
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老子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有忌惮,有决绝,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只有藉助道祖师尊之力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很轻。
却像是一道混沌神雷,在元始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道祖师尊!
鸿钧!
闻言,元始眼中瞬间被一片炽热的光芒所取代,先前所有的不甘、鬱结、愤恨,在这一刻尽数被狂喜与激动衝散!
他身体微微前倾,连带著周身的虚空都泛起涟漪。
看这样子……
自家这位太上兄长,莫非……已经有什么具体的想法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