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第五十章艳鬼
小纸人被晏琳琅抓了个正着,也懒得躲藏了,一动不动地躺在她的掌心,戳它不动,叫它不理,颇有几分生无可恋的颓丧。
可晏琳琅一旦离开去做别的事情,它又悄悄爬起来粘在她的袖纱上,跟着到处跑。
白妙欢欢畅畅洗了个澡回来,甩着湿漉漉自然卷翘的长发,将记载了傀儡宗周遭路况的水镜呈给晏琳琅看。
待晏琳琅将水镜中的信息览毕,白妙已经抱着枕头在榻上睡着了。
自从殷无渡走后,妙妙一直都是粘着她睡,像是不肯长大的小孩儿。晏琳琅并未唤醒她,擡指解了外衣随意一丢,翻身侧躺在榻沿上,骨肉匀称的长腿自裙纱下隐现,微微屈着。
烛火昏黄,小纸人被压在衣袍褶皱下,艰难地探出头来,见到榻上如海棠醉卧的少女,一顿,缩回衣料中。
过了片刻,它复又探出薄薄扁扁的脑袋,起身一跃,轻飘飘落在了榻边,背对着晏琳琅折身坐下。
看样子,是要在这里守夜。
晏琳琅慢慢睁开一侧眼眸,擡指一勾,以灵力缚住纸人将它召来面前。
修士的灵力无法与神力抗争,只要殷无渡不愿,随时可以操控纸人挣脱她的桎梏,亦或是自毁。但他并未这样做,而是老老实实地任她抓住。
晏琳琅眼眸一弯,将纸人轻轻压在了枕角下,放在离她最近的地方,而后懒洋洋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倦怠道:“睡吧,没人伤得了我。”
小纸人挣扎无果,索性不动了,安安静静躺在她沁人的发香中。
翌日,晏琳琅翻身醒来,小纸人仍躺在枕边的位置,袖边被压出了明显的折痕。
晏琳琅散着乌瀑般的长发,撚起纸人轻轻晃了晃,没有半点反应,又置于掌心感应一番,依旧空荡荡察觉不到半点神力气息。
糟糕,莫不是压没了吧?
……
用过早膳,便有傀儡侍从操着平直生硬的口音前来传话,邀晏琳琅去暖阁赏花玄谈。
只不过邀请她的人并非墨曜,而是昨夜才打过照面的墨昭昭。
“墨曜那倒霉蛋,哈哈!他昨晚走夜路掉进池塘里,那池塘的水还没到我的腰深,他愣是软脚虾似的爬不起来,险些被淹死,跟随他的傀儡人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他扑腾,连基本的‘护主’都做不到,就这手艺,亏他还是傀儡宗未来的宗主呢!真丢人!”
墨昭昭是个直性子,昨夜与晏琳琅不打不相识,已然将她当成了自己人,讥讽起自家不成器的哥哥来可谓是毫不留情。
“后来侍从好不容易将他救上来,他非说是有人从背后踹了他一脚,所以才跌进了池塘……尊主是没瞧见他当时的样子,又窝囊又狼狈。回到房间后,他的炼器室又突然走水起火,闹腾了一夜。”
晏琳琅佯做讶然,表达了一下客居之人的关切:“令兄没事吧?”
“死不了,不过是惊惧交加,晕过去了而已。”
墨昭昭幸灾乐祸道,“我们傀儡宗机关防御之术最为卓绝,两刻钟便将大火扑灭了,不曾影响到其他房舍,只是烧了墨曜的炼器炉和几张画像。”
“画像?”
“前任仙都少主晏琳琅的画像,那可是墨曜的心头宝。”
墨昭昭冷不丁爆出一桩大秘辛,压低声音说,“几十年前,墨曜随爹去参加仙门玄谈会,对仙都少主一见倾心,回来后便魂不守舍地对着画像睹物思人,还腆着脸让爹给他去提亲,结果被爹给揍了一顿。哼,也不撒泡尿照照他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也配?”
晏琳琅没想到八卦能八到自己头上,顿时哭笑不得。
她大约能猜到,墨曜昨晚的倒霉是从何而来了。
墨昭昭正说到兴头上,见晏琳琅不答话,便凑过来道:“尊主,听说晏琳琅没死,是真的吗?若她重回仙都,你们谁坐仙都之主的位置?还有还有,前任少主和奚长离的婚约还作数吗?他们该不会相爱相杀后,再来个破镜重圆吧?”
“大小姐自小仰慕昆仑第一剑君,每每提及他,就收不住话匣子。”
一道温润含笑的声音如春风拂过,替被问得头疼的晏琳琅解了围。
晏琳琅回首一看,正是眼蒙飘带、搭着傀儡侍从的手臂缓步而来的钟离寂。
“钟离寂!”
墨昭昭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叉腰嗔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现在又不喜欢他!这种护不住未婚妻也护不住宗门的古板冰山,长得再俊、修为再高又有什么用?要我说,道侣嘛,还是要找那种温柔听话的,会疼我、包容我的男人。”
晏琳琅觉得她说话挺有意思,看得透彻,又不失天真,便笑道:“那墨小姐觉得,本尊的道侣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墨昭昭上下打量她一眼,纵使已打过照面,仍难掩惊艳之感。
“尊主修为莫测,又是练的合欢功法,道侣的修为自然也要天下无敌。尊主柔媚多情,则道侣要专一坚定,这样才能灵魂契合。当然啦,其容貌也要俊美非凡才能与您相配,总的来说,就是那种惊才绝艳、痴情专一,即便是匹孤狼,也会乖乖对着尊主摇尾巴的绝世美男。”
墨昭昭分析得头头是道,晏琳琅脑中却渐渐浮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不得不说,这位大小姐在某些方面的直觉真是准得可怕。
她戏谑道:“大小姐对男女情事颇有天赋,考不考虑来我仙都修炼?”
“是吗?可是我还是比较喜欢炼器哎,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我就可以炼制出什么样的傀儡,多有意思。”
想到什么,墨昭昭眼眸一转,兴冲冲道,“说起来,我最近认识的一个男子就很适合尊主,可要我引荐你们认识?”
“咳。”
一旁的钟离寂轻咳一声,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大小姐方才说要给寂看一样东西,是什么?”
墨昭昭一听这话,顾不上说媒拉纤,转身牵起钟离寂的手为他引路:“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生辰贺礼,去看看就知道了!”
墨昭昭给钟离寂准备的生辰礼物,是一具棺材——
一具用上等灵木打造、镶金嵌玉,且以琼花仙草装点的漂亮棺材。
晏琳琅还是头一次见送人棺材的,算是开了眼了。
“墨小姐的生辰礼,还真是标新立异呢。”
“尊主有所不知,他们驭鬼门最看重身后事,送棺材是对他们最高的礼遇。”
墨昭昭笑吟吟解释完,又伏趴在棺材板上,问里头仰躺的人,“怎么样?舒服吗?”
“窄而不挤,暗而不闷,很是舒服。”
钟离寂规规矩矩地仰躺在棺材中,素绢遮目,月白的袍服一丝不茍地展开,看起来对棺材的睡感颇为满意,甚至还给出建议,“不过,里边最好不要放置软枕,让寂平躺即可,否则尸僵后身体易变形,有损观瞻。”
墨昭昭摘了朵千瓣白桃别在钟离寂的鬓角,颔首脆笑道:“好,我记住了。”
明明是惊悚忌讳的话题,两人却说得如同去哪里郊游踏青一般温馨自然,晏琳琅凝望着这对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的小年轻,眼底不自觉浮现出明媚的笑意。
年少无忧,有人陪自己做奇奇怪怪的事,乃是人间至幸。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六欲仙都的日子,那时候的殷无渡也如钟离寂一般,对她的恶趣味迁就到了近乎纵容的地步。
有一次,晏琳琅见他生得俊美,皮肤比女子还白皙,便心血来潮让他穿上裙裳扮做女子,还贴心地给他绾了云髻,描了红妆。
眼睁睁看着俊俏无双的少年,变成一个高挑艳丽的美人,晏琳琅执着描眉的黛笔笑得在榻上打滚。
她眼尾噙着笑出的泪,打趣道:“果然美人不分性别,阿渡,你这模样不知要迷倒多少男子呢!”
殷无渡任她戏弄,擡臂看了看碍事的披帛,问:“那,会迷倒少主吗?”
“嗯?”
晏琳琅尚未反应过来,便见殷无渡也随之侧躺在榻上,与她面对面相望,一本正经地问:“我扮成了女子,是不是就可以和少主睡觉了?”
美人的乌发压在脸侧,慵懒,蛊惑,漂亮的眼睛深得仿佛能吞噬人的灵魂。
晏琳琅不自觉呼吸轻滞,心跳起伏,有那么一瞬,连窗外的暖阳都明亮了三分。
见她怔然不语,少年慢慢敛目,笑道:“开玩笑的。”
于是晏琳琅从恍惚中回神,也笑了起来,屈指抵着下颌观摩他良久,方“哎呀”一声:“忘了给你抹口脂。”
她起身欲取妆台上的口脂盒,却被殷无渡攥住腕子轻轻一拉,跌回蓬松的软榻中。
“不必麻烦,这里有现成的口脂。”
逆着光,少年惊心动魄的眼中仿佛蒙着一层乌润的雾气,擡指于她唇上轻轻一抹,指腹便染上一层水润的脂红。
在晏琳琅讶然的目光中,少年明目张胆的,将染了脂红的指腹印在了他的薄唇上。
于是,那片淡绯色的薄唇便染上了她的艳,她的香息。
少年晕开一抹得逞的笑,轻声说:“这样便足矣。”
回忆与现实重叠,晏琳琅仿佛在墨昭昭和钟离寂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
她不自觉翘起嘴角,转身欲语,却见对面楼阁的雕栏上坐着一道殷红的身影,似乎也在观察这边的动静。
待她定睛瞧时,那身影已消失不见,只余一片艳丽的袍角拂过花枝,摇落满树白茶花瓣。
晏琳琅顿了一息,想起正事,遂收敛心神看向趴在棺材上发笑的墨昭昭:“墨小姐,本尊见你那些尸傀厉害得很,可否从中挑一个身手敏捷的,给我家妙妙做陪练?”
听到师父唤自己的名字,正望着鸟雀发呆的白妙忽而回神,竖起了耳朵。
“好啊,尊主想挑哪个?”墨昭昭很大方地应允。
晏琳琅想了想,道:“就那个最厉害的,眼尾有一颗泪痣的少年吧。”
“尊主也喜欢癸?”
墨昭昭露出得意的小神情,“当初木偶傀儡将他的尸身从乱葬岗带到我面前时,着实把我惊艳到了,这些尸傀里就属他最好看!”
“大小姐的口味,真是一天一换呢。”
钟离寂轻叹一声,于棺材中缓缓坐起,鬓边簪戴的那朵千瓣白桃也随之滑下,落在他温润的掌心。
“没有没有,你最好看!”
墨昭昭忙不叠安抚他,翻掌召出铜铃,有规律地摇了摇。
等了片刻,一道阴重的少年身影逾墙而来,空洞无神地立于廊下。
“妙妙,去吧。”晏琳琅示意身后的白妙。
白妙握拳活动一番关节,随即幻化出长刀,朝那尸傀少年击去。
墨昭昭不放心,追过去道:“去院子里的阴凉之处打!尸傀阴气重,在阳光下晒太久会坏的!”
廊桥转折处有一座供人休憩的三角亭,晏琳琅倚在朱漆美人靠上,隔着成片的花荫观摩院中的尸傀。
“这是百花琼露沏煮的凤舌茶,尊主尝尝?”
钟离寂濯手烹茶,亲自斟了一盏碧汤澄澈的香茗,双手奉于贵客面前。
晏琳琅发现他递过来的茶水不偏不倚,正对着自己,便问:“你看得见本尊?”
钟离寂素绢下的双目轻垂,坦然笑道:“在下这双眼睛从来只见死魂,不见活人。但对尊主,却能看到些许模糊的轮廓。”
晏琳琅心下了然:她死过一次,元神多少带了一丝异常,所以钟离寂的阴阳眼能看到她的模糊轮廓。
他这样聪明的人,或许已经猜到她的真实身份。
钟离寂却没有半点拆穿的意思,依旧举止端庄,笑容温和:“寂并非多嘴长舌之人,只是有一事想求尊主帮忙。”
砰地一声响,是与白妙比试的尸傀砸穿了一堵厚墙。
晏琳琅饶有兴致地观望,抿出一抹浅笑:“是为墨昭昭而来?”
“是。”
钟离寂望向院中的方向,轻叹一声,“大小姐是因为在下的病,才去炼制尸傀。在下深知小姐此举乃为仙门正道不容,若散播出去,必有声讨之灾,故而斗胆请求尊主保守此秘,寂愿顿首,不胜感激。”
晏琳琅转眸看向这个伏低姿态的青年:“你的病?”
钟离寂的笑容泛起些许苦涩:“寂生于驭鬼门,驱灵通天,占卜天机,本就极为折损阳寿。故而天赋越强者,寿数越短,寂从出生那一刻起,便知自己活不过二十二岁。”
晏琳琅想起今日是他生辰,便问:“你如今几岁?”
钟离寂平静回答:“二十二岁。”
晏琳琅心中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