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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苏醒(2 / 2)

夜沉如水,凉风习习。

晏琳琅换了个惬意的姿势倚坐在美人靠上,手搭红漆雕栏,下颌抵在手背上,披散的鬓发丝丝缕缕垂落耳畔,几缕黏在唇上,被她不耐烦轻轻吹去。

她的头发很多,乌黑柔亮,绾起如绿云,垂下似乌瀑,世间罕见的漂亮。

晏琳琅忽而想起,殷无渡似乎很喜欢玩她的头发。

他喜欢用骨相优美的指节插-入她的发丝中,捞起一捧发丝,再让其如流水般慢慢从指缝溢下,乐此不疲。

晏琳琅弹指燃了水榭中的八角琉璃灯,下意识想要取簪绾起碍事的长发,然而却在食指上摸了个空——

方才她沐浴灵水,取了所有钗饰,那枚储物的灵戒亦搁在妆台上忘了带走。

正思索着随风飘飞的乌发该如何处理,忽觉脚步靠近。

继而颀长的身影笼罩下来,替她捞起了那捧浓墨般流泻的青丝。

“殷无渡?”

晏琳琅只微微一顿,便放松了身形,不用回头看也知是谁。

殷无渡似乎取了一个细长的硬物,在替她绾头发。

“什么东西?”

晏琳琅下意识反手去摸,却只摸到少年玉质般温润清晰的指节。

漫不经心绾发的动作,微微一顿。

晏琳琅只得若无其事地挪开指腹,朝下摸了摸,这次摸到了那绾发的硬物,便问:“簪子?”

“骨簪。”

“哪儿来的?”

“取吞天兽的护心骨,现做的。”

殷无渡调整了一番簪子的位置,凭空捏出一面水镜,自信悬于晏琳琅面前供她查看。

暖光浅淡,晏琳琅睁目看着水镜中的自己,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没说话。

好的,可以看出殷无渡没有什么绾发的天赋了。

也就她这副皮囊捏得好看,侧绾的发髻鸟窝般松散低垂,反显出几分出水芙蓉的自然雅致。

发髻一侧斜斜插着一支镂花的暖白长簪,顶部錾刻几朵小小的紫羽金合欢,似玉非玉,质朴柔和,与她平时华美的钗饰大不相同,却异常优雅耐看。

“吞天兽灵气充沛,勉强算是个防身法器。况且,上面附带了本座的神力,只要戴上它,以后无论你去哪里,本座都能找到你。”

“这算是……神主给我的定位神器?”

殷无渡哼笑一声,于她身侧撩袍坐下:“只是觉得,它比较适合你。”

水镜中倒映着少年散漫的笑颜,如夏日透过叶缝的光,荡碎一池春水。

晏琳琅的心脏温柔地一悸。

奇怪,莫非情花咒的第一目标转移到殷无渡身上了?否则为何越看他越顺眼?

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锋利的灵力击碎一池莲叶。

“妙妙?”

晏琳琅倏地起身,回神间足尖一点,人已踏浪飞出。

察觉到一丝令人讨厌的气息,殷无渡眸色微寒,亦飞身跟上。

渡口的石阶边,饱满青翠的莲蓬散落满地,散发出阵阵清香。

白妙手持灵刀瞪着对面的雪衣剑修,如炸毛的小兽般龇着牙,恶狠狠骂道:“坏人!”

剑修白衣白发,仿若飘然降世的一片冰雪,连声音亦是霜雪般的清寒:“在下只是借道寻一位故人,无意与小友相争。”

这声音……

晏琳琅瞳仁微缩,是奚长离。

他的头发怎么变成这样了?!

不,现在不是追究他白发还是黑发的时候,护住妙妙要紧。

晏琳琅御风落地,擡手将小徒儿挡于身后,冷然直视奚长离:“云之君,堂堂昆仑第一剑君欺负一个小孩子,说出去不好听吧?”

“何必同这种晦气玩意儿讲道理?”

空中轻沉的少年音传来,殷无渡飘然现身,缓步横档于晏琳琅身前,“他若听得懂人话,就不会被叫做‘贱君’了。”

晏琳琅稍稍定神。

其实自吸纳碧海琉璃珠的水系神力后,情花咒对她的影响便大大减少,此番见了奚长离虽心有不适,却远远不及当初神智全无、混沌呕血的惨状。即便殷无渡不护在她身前,她也能扛得住。

但,还是很安心。

奚长离并未逞口舌之利,只是定定的,若有所思地望向纤细窈窕的绯裙少女。

来潮音镇的路上,他抓了几只流窜的魅妖,挨个询问他们是否知道那日同他一起进入幻境的人是谁。

最终,有一只曾在乌弦身边当差的魅妖招供道:“当日和仙君一同卷入幻境中的,还有一男一女。那女的很漂亮,穿着金红色的华丽裙子,与仙君前后脚踏入幻境;男的是个一袭黑袍的少年,见那女的溺于幻境,便也强行闯入暗流……再后来他们一起醒来,一把火烧了乌弦少君的礁石宫殿。”

华丽漂亮的少女,和一袭黑袍的少年……

没有错,就是眼前之人。

奚长离试图看穿少女陌生的样貌,从中找到一丝故人的影子。

他的眼中像是隐忍着太多东西,喉结几番滚动,只哑声问出一句:“琳琅,是你吗?”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晏琳琅呼吸一紧,拧了拧眉。

他是什么东西,也配叫这个名字?

殷无渡冷笑一声:“她是你奶奶!”

掌风如刃击出,奚长离下意识召本命剑来挡。

刚猛的气息撞上剑刃,他被带得连连后退,银丝锦靴摩擦地面,划出一道长长的刹痕。

奚长离的目光一刻也不愿从晏琳琅身上挪开,见戾气横生的少年挡路,握紧剑柄道:“抱歉,阁下若执意阻拦,奚某只能得罪了。”

他不是个好斗的性子,但他必须确认眼前之人是否为晏琳琅。

这个答案对他很重要,非常重要。

他的悔与痛,执念与渴望,全系在这线渺茫的希望中。没有人能够阻拦他。

旋身一转,奚长离的太虚剑意已出,霎时剑光如星雨,映亮半边天空。

殷无渡擡掌朝一侧虚虚一抓,召来白妙的灵刀握在手中,罡风如弯月荡开,劈散清寒的剑光。

一招不分胜负,晏琳琅却很快发觉了不对。

和上次在桃林中的剑斗不同,这一次,奚长离的招式明显凌厉了很多,几乎是毫无保留、赌上性命的打法。

她太了解的奚长离的剑式了,不到生死绝境,他不会动用杀招。

奚长离静立不动,双手掐诀,强行动用无上心法。周遭灵气迅速聚集在他身侧,形成无数密如骤雨的半透明剑阵。

陌生的,令人胆寒的力量。

晏琳琅一把将白妙推去安全地带,提醒殷无渡:“小心,他突破了无上心法!”

话音刚落,剑阵疾如流星,带着深厚的昆仑之力朝殷无渡刺去。

少年黑袍猎猎,举刀迎击。

两股神力相撞,宛若天雷勾地火,连带着浩瀚的沧浪水面都震起了细碎的波澜。

顷刻间,剑阵溃散,奚长离吐出一口鲜血。

锋利的气流二次炸开,殷无渡腕间系着的红绳手链一阵激荡,随即应声绷断。

那是神明幻化分-身的托借之物,手链断裂,则分-身幻灭。

一切发生在须臾之间。

晏琳琅心口骤然一缩,拔下骨簪击向奚长离的同时,她已擡臂护在殷无渡身前,周身灵力涌动。

回首间,她微微睁大双目。

时间仿佛被无限放慢——

殷无渡的纸人分-身逐渐黯淡,厚重的墨色袍服慢慢褪成轻盈飘逸的仙衣,高束的发尾化作一丝不茍的垂缨金冠,浅金的柔光笼罩着整片水域。

断裂的红绳坠落在地,黑袍少年已消失不见。

现身于晏琳琅面前的,是那个无悲无喜、戴着半截黑色面甲半跏趺坐于空中的少年神祇,一袭金白的仙衣如朝云出岫,明月流光。

银珠所化的点点银光萦绕在侧,相继融入他的眉心。

圣洁,强悍,不可直视。

额间红纹隐现,少年神明忽而睁目。

一同苏醒过来的,还有无数蜂拥而至的画面——

他藏在红绳银珠中的,飞升成神前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