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帘外的少年身形果真僵了僵。
背后运功?
那男人的手掌岂非要触及她更为隐秘的肩背?
“背后也不太方便,还是五指交扣比较省力。”
晏琳琅笑吟吟换了几种方案,直至外间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她方破功一笑,朝沈青罗正色道,“小师兄,还是隔空渡力吧。”
沈青罗很是配合地颔首:“都听晚晚的。”
帘外少年侧耳静听,身上冰冷的压迫感总算稍稍消散。
晏琳琅收敛心神,坐于灵水之中,兰指捏诀将灵力汇聚于丹田。
一阵哗啦的水响,沈青罗清冽的低语传来:“我开始了。”
殷无渡面无表情:“废话真多。”
二人隔空对坐,碧海琉璃珠悬于中间,沈青罗催动灵力引出珠中水系*神力,再通过灵水慢慢渗透进晏琳琅的灵脉之中。
晏琳琅只觉一股清凉之意漫过全身,周身灵脉如被涓涓细流寸寸洗濯,说不出的惬意。
但渐渐的,这种凉爽的惬意被寒冷取代,仿佛有隆冬冷浪反复于经脉中横冲直撞。
晏琳琅深知到了引渡神力的关键时刻,一旦中断,则她与沈青罗皆会受到反噬,遂迅速运转周天,抿唇忍耐。
然神力澎湃,并非可以轻易吸收的凡物,不稍片刻她眼睫上凝了细微的霜花,呼出的气息也成了白色的冰雾。
正难挨之际,另一缕温润的力量顺着眉心进入她的身体,轻柔地包裹着她,为她分担了部分痛楚。
晏琳琅寒颤的身躯安静下来,全神贯注吸收坎水神力。
不知过了多久,她干燥的灵府渐渐水汽充盈,燥热和凉意相抵,舒服得仿佛置身于三月春光之下。
晏琳琅缓缓打开挂着湿气的眼睫,入目便是沈青罗那张面若好女的昳丽脸庞。
而纱帘外的少年身影还保持着几个时辰前的姿势,仿佛从未离开过席位。
“感觉如何?”沈青罗问。
晏琳琅擡掌催动灵力,掌心一小束浪花窜出,便道:“成功了。”
沈青罗放下心来,又叮嘱她:“凡人之躯难以承受上古神器之力,晚晚理应在此好生调养几日,万不可掉以轻心,随意动用灵力。”
“我知道。”
这已经是晏琳琅第三次吸收神器之力,经验已经十分丰富,自然知道如何调息最有利于身心。
她又瞥了眼帘外,凫水道:“多谢小师兄费神!师兄快去休息吧,容我在此沐浴更衣。”
沈青罗欲言又止,终是点点头,起身披衣离去。
沈青罗一走,帘外便传来顿盏的细微声响。
仅穿着玄色束袖中衣的少年搴帘进来,侧坐于池边,擡起温如白玉的干净指节探了探晏琳琅的额温,又按了按她的脉息,问:“何处难受?”
那点细微的后遗症,还是没能逃过他的法眼。
晏琳琅身上还罩着他的墨蓝大袖袍服,整个人如水中墨莲,衣袂层层荡开。
“不算难受,就是心口有些紧。应是神力汇聚在此,压制住情花咒的后遗症,过一时三刻就好了。”
“那不男不女的水妖力量太弱,一味传输神力,极易引发其他两样神器的抵触。”
殷无渡拧着眉,似是在抱怨。
下一刻,一池水雾搅散,荡开层层涟漪。
晏琳琅眼睁睁看着少年跃入池中,眉目俊美,宛若涉水而来的精魅,不由惊愕道:“你下来作甚?”
殷无渡没说话。
他伸手将晏琳琅拉得更近些,指节挑开她层层严实的衣襟,却无半点狎昵之意,专注的目光轻轻落在锁骨下那两瓣若隐若现的情花咒印上,眸色微沉。
“既然神明之气可以助你疗伤,亲吻疼痛的地方是不是能好得更快些?”
殷无渡凑近了些,自语般道,“试试吧。”
说罢不待晏琳琅反应,他自顾自垂下浓黑的眼睫,在那片酥雪上落下薄如蝉翼的一吻。
专注,而又轻柔。
晏琳琅微微睁圆眼眸,胸口被羽毛般温热的气流拂过,热意顺着那轻柔的触感不住扩散。
胸口的紧绷之感消失殆尽,只余淡淡的酥麻与酸胀。
是情花咒发作了吗?
不,和情花咒发作不一样,一点也不难受,而是有种微醺的飘然之感。
仿佛她在一个春日的午后醉酒醒来,阳光暖而不燥,满树花影摇曳,集结了世间一切美好。
……
昆仑仙宗,冰窟般的地宫中。
奚长离元神被幻境中的一剑所伤,背上还带着戒堂领刑后的笞痕,面色淡若消雪,却依旧站得笔直,平静地与甬道上蜂拥而入的十余位师伯、师弟对峙。
昆仑巅,高山雪。
第一剑君,奚长离。
曾经的仙门楷模,昆仑山上万年难遇的剑道奇才,曾无数次拔剑护住同门的仙宗少宗主,此刻却站在了这些视他为骄傲的长辈对立面。
他下山云游这数日,斩妖除魔,七战七胜,却最终败于沧浪幻境之中,道心尽毁、前功尽弃……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女人!
二师伯白藏君指着素衣胜雪的青年,痛心疾首道:“奚长离,你沉溺于幻境不可自拔,已经到了魔怔的地步!还不焚毁此女的尸首,及时醒悟,更待何时?”
奚长离将芥子护于掌心,身形如鹤,尊敬道:“师叔伯们要罚,我认;要带走晏琳琅,不可。”
“荒唐!”
五师叔天璇元君冷肃道,“你要为了一个死人,和你的长辈、你的同门决裂吗?你要让全天下仙门看我昆仑仙宗的笑话?你师尊让你护好宗门、护好同门,你就是这样护的?”
“长离对各位师叔伯未有半点不敬之意,晏琳琅她……也没有死。”
奚长离平静的声音传来,在冰冷的地宫中无限放大,“她只是睡着了。”
“她已经死了!”
“她没死。”
奚长离还是那句话:“她有一颗起死回生的金蝉丹。晏琳琅,是不会死的。”
“金蝉丹?她的金蝉丹早就用完了,你没发现吗?”
一个僵硬冰冷的声音传来,是人群中的玉凌烟。
“玉凌烟!”
二师伯白藏君低声喝住了她。
“你说什么?”
奚长离淡漠的嗓音终于有了起伏,定定望向玉凌烟,又重复一遍,“什么叫,用完了?”
玉凌烟似是没有听到师父的警告,握了握指节,冷声道:“大师兄以为,三年前你是如何从昆仑天柱的裂缝中逃生的?你早就有所怀疑了对吧?没错,就是她的金蝉丹救活了你,所以她现在必定是死了、凉了、活不过来了。奚长离,你醒醒吧!”
奚长离引以为傲的镇定,终于在玉凌烟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利嗓音中出现了裂痕,呈现些许惘然之色。
“将我从裂缝中救出来的人,不是师伯们吗?”
他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同门师弟和几位师伯正围坐在他身侧,竭尽全力地为他输送灵力。
从那时起,他便发誓要以性命回报这份恩情。
之后数年间,他却的确做到了不负师门。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遭遇什么危险,他的剑锋永远护着同门手足,永远以师门利益为先。
一阵诡异的沉默。
奚长离苍白的唇线动了动,挨个看向那些他信任的、拼死保护的长辈们,似是在求一个答案。
“二师伯?”
“五师叔?”
“此事,并非我们故意瞒你,实在是说出去不好听。”
天璇元君别开目光,不情不愿道,“昆仑仙宗的少宗主,竟要倚靠一欲都女子相救,此事若传扬出去,我昆仑仙宗还如何在仙门百家立足?”
“现在说这些作甚?”
白藏君咬了咬槽牙,声如洪钟,“看看你现在的狼狈之态,哪里还有一宗之主的威仪!”
奚长离长身而立,恍若不闻。
仿佛要验证什么,他擡指触于眉心,闭目将元神内敛,进入灵府之中。
他在冰霜玉质的灵府中疯狂寻找,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颗悬浮的、微弱的金光。
那是一只已经蜕变的金蝉,小小的一颗,落在他颤抖的掌心。
尘埃落地,击溃了他所有的侥幸。
奚长离死死地盯着这颗原本属于晏琳琅的金蝉,眼底血丝涌现,那万年不变的清冷眸光终于黯淡,化作寂然的灰败。
好痛,元神中的剑伤正在撕裂。
原来刀剑穿心是这般疼痛吗?
他不过被捅了一剑,便痛到无法呼吸,生生挨受了千刀万剑的晏琳琅又该有多痛、多绝望?
他跪伏在地,将那颗金蝉贴近胸口,似要感受上头残留的气息。
他只是权衡利弊之下做出了损失最小的选择,用她一命争取布阵脱险的时机。反正她有金蝉印,不是吗?
可是,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判断从未出错过,可是到头来,他们却告诉他晏琳琅早就将金蝉种入了他体内。封印天柱的英雄不是他,他最信任的人欺瞒他,而他舍弃的人救了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为什么……”
挺拔的青年终于塌下了脊梁,不住喃喃重复着一句话。悔恨,痛楚,不可置信,诸多情绪交叠涌上,他尝到了喉中翻涌的血气。
可是晏琳琅死了,再也不会醒来。
是他的自负害了她。
意识到这个问题,一口鲜血终于喷出,星星点点溅落在地。
众目睽睽之下,奚长离的鬓角出现了一缕银丝。
继而那白发不住扩散,从发根到发尾,俱是褪成了霜雪一般的银白。
他竟是瞬间白了头,额间黑纹若隐若现!
“不好!他要入魔了!”
人群中传来一声低喝,所有人纷纷拔剑,看向冰台边冷雾缭绕、满头白发的青年。
正此时,一道仙风道骨的身影飘然现身,白鹤大氅随风摆动。
看不出年纪的清贵男子擡指在奚长离的眉心一点,使其灵府清明,执念消散,只用了蜻蜓点水的一招,便将爱徒从堕落的边缘拉了回来。
众人如见救星,立即纷纷下跪。
“弟子拜见师尊。”
“恭迎元清道君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