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严川已经有三年没回京市过年,今年虽然没能回京市,但也能和家人一起过年了。
村里的热闹从除夕的前一天,也就是发分红的那天开始。到了除夕当天,陈霖早早就拉着人起来。昨晚睡得晚,但今早还是得早起去镇上菜市场买晚上过年的菜。
除了他俩,还有二伯母、大堂伯、大堂哥也跟着车出门,今年还是在陈霖家里吃年夜饭,留在家里的人已经开始准备了。
路上多的是骑摩托车的人,现在还有专门开三轮车拉客的,公路也热闹了起来。
陈霖轻车熟路地把车子开进政府大院的空地上,大家各自分头去买东西,说好了待会要在这边汇合。
当年独树一帜贴瓷砖的政府办公楼已然不再新鲜,街道两边不少居民楼的外墙也贴上了瓷砖,样式还更新颖好看,于是政府办公楼就显得普通了起来。
镇上弄了个新市场,就在通往小盘江村委的岔路口的不远处,一楼里面摆摊卖衣服鞋子、卖菜卖肉、卖水果的,应有尽有。二楼则是一个大的家具店,不少人上上下下地去逛。
这里的新年一年比一年热闹,还好严川长得够高,揽着她也能在拥挤的人潮里找到方向,带她专挑人少的地方往前走。
“哎,小陈过来买年货啊。”
在大街上遇到李主任和李想,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她惊讶的是李想现在精气神大变化。自从镇上的几家娱乐场所被关停整改之后,她就没再见到过李想,现在再见,发现这人看起来成熟稳重了很多,看样子和李主任的父子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她和李主任闭口不谈娱乐场所的事情,见着面了就寒暄几句。眼看大家手里都提着不少东西,就没继续交谈下去。
一直到买完东西回到车上等其他人过来,严川才道:“刚刚那个男的,李想,之前我们的人盯过他一段时间。”
陈霖怔愣住,这才想起来她都没和严川说过之前陈明生的猜测,这会儿就赶紧说了,“李想不会也参与进去了吧?”
她倒不是关心李想怎么样,而是想着李主任挺不容易,勤勤恳恳半辈子,好不容易从村委调到镇上了,就是想着以后老了有退休金,可别被李想给拖下了水。
“没有,盯了大半年,他没问题。不过还是少点和他联系吧,这人脑子拎不清,哪天当了替死鬼还帮别人数钱。”
这倒是是真的有可能。
“程勇在村里开着酒店呢,他......”
“他还不敢。”严川往后看了看,继续道:“程勇就是仗着他大伯家的关系扯虎皮,欺软怕硬,他名下的娱乐场所都被严查过,有人在他店里偷偷交易,他是没有参与进去的。”说着笑了下,“明生哥看到的那些大概率是假货。现在他大伯被调到清水衙门了,他堂哥也被人压着,你看他现在都夹着尾巴做人。”
不知道从哪里走的关系还给自己搞了些荣誉,想着要把他那些产业给恢复过来呢。
“只要不惹事就行。”陈霖放心下来。
突然看到了刚上任不久的胡书记骑着摩托车开过去,一个三十岁出头的青年人,不上班的时候穿着还挺潮流,第一次去村里视察工作时差点被人当成是新书记的秘书。
陈霖就给严川指了指,“呐,前不久才调过来的新书记,看着是不是很年轻?”
“现在都说要干部年轻化,不少大学生毕业后进到基层单位,这位胡书记,”严川道:“说来我还见过几次。我刚到盘州市的第一年,胡书记就是刚毕业做了盘州市副市长的秘书,后来跟着调到了省城,现在又调到兴市来了。”
信息量太大了,哪个普通大学生一毕业就能做副市长的秘书啊?不是能力超群就是关系够硬,总之都是人家的实力。
现在兴市的发展太快,有旅游、化工、烟草、煤炭这些支柱产业,未来的发展可能就是省内除了省城之外的数一数二了。而兴市内,现在兴安镇光是靠着小盘江村委就自己走出了一条路来,想要拿得出手的成绩,调来兴安镇倒是个好方向。
“大山伯说等他退休了村子要交到你手上?”严川笑道:“以后得叫你村长了。”
陈霖没把这话当真,就和他说起了当时村干部选举时的想法,担心村长要天天处理鸡毛蒜皮的糟心事。
“我能把旅游公司做好就知足了,我看明生哥更适合当村长,让他当吧。”至于村里的其他人,她暂时没发现谁合适。
反正她第一个不合适。
其他人陆续拎着大袋小袋回来了,但齐刷刷地把东西放后备箱里,又再次转身一头扎进热闹的街道。
不到街上看到别人买,自家是想不起来还缺些什么东西的。
镇上的热闹消散得也很快,他们七点到的镇上,九点离开,这会儿镇上已经没那么多人了,各家都是买好了东西就往家赶,准备祭拜和年夜饭都得忙活好久的。
今年有了严川,家里的对联、过门笺都被他承包,根本用不着站凳子上,擡擡手就能够得着。
陈霖一如既往的清闲,准备饭菜的活轮不到她,但她开了最新买的游戏机,带着壮壮、明明、胖胖打游戏,美美乖巧地捧着根蛋卷边啃边看他们玩。
五叔和五婶正在着手做个大蛋糕,这可够新鲜的,平时过生日才会买的蛋糕,如今也出现在跨年夜上。
烟花都是从李二牛的超市里以成本价拿的,这些费用到时候都是三家平摊。今年靠着卖烟花爆竹,李二牛都能大赚一笔,村里家家都买了起码两箱烟花,更别说还有村委底下其他村子的人也来这边买。
下午四点多,大家齐齐聚集在祠堂里上香,鞭炮是这家点完了又到下一家,一直劈里啪啦的,还好躲得远,不然外套都可能会被炸开个小窟窿。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前几年都要冷,陈霖特意买了件轻薄款的羽绒服,和手凉了就抓着严川的手暖一暖。
在上香的长辈们这个时候总是比较多心愿要和老祖宗们说一说。
“村里明年顺顺利利,大人孩子身体健康......”
“托个小孙孙到我家里来,明年翻修主屋顺顺利利......”
“学业进步,早点结婚成家......”
到了陈霖和严川这,两人没什么好求的,上了香就要往后退,倒是旁边的叔婶们帮他们求了不少,更多的就是节节高升发大财。这个心愿好,陈霖笑嘻嘻地给长辈们道谢。
晚上她和严川分别给家人都打了电话问好,最后打的电话是周云旗那。但周云旗那边听起来感觉不太好,让他们多关注粤省那边的消息。
粤省那边不是没有小消息传出来,但也不少媒体报道传出来的都是谣言,他们远在阳省,就算是再想关注那也了解不到真实情况,自然是跟着官方的报道走。这段时间都松懈了下来,可现在周云旗那边又说让他们多注意......
“过年期间大家都忙着走亲戚,来村里旅游的人不多,粤省那边的人就更少了,别想那么多。”严川安慰她道。
但转过头,严川自己就又去联系老朋友了解情况。
陈霖和省城、海市的朋友保持着联系,都没收到什么确定的新闻消息,渐渐又放下心来。
村委今年依然搞了篮球赛,还搞了乒乓球赛,比去年还热闹。
而柳枝也终于逮到了陈霖有空的时候,严川识趣地给她们留出空间,自己走去了陈明生他们那边。
“陈霖姐,我今年六月份就要毕业了,现在没想好毕业要做什么。我老师建议我留在京市去外企,我家里更想我回来考单位。”柳枝重重地叹了声气,脸上并没有当年内向寡言的样子,看着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
“以前说考上大学就好了,大学也不轻松。”尤其是她学的外语专业,在初、高中时的外语教学就够落后了,去到学校发现有些同学都能用外语正常交流,她赶了四年才勉强赶上,想着大学毕业了就好,但现在临近毕业了,发现找工作也是个大难题......
“我不是说兴市不好,但是更想留在京市。”柳枝为难道:“外企压力是比较大,但我更喜欢那种氛围。我爸妈、哥哥都觉得回来进单位好,他们也说不想我以后在那么远的地方工作。”
读书可以去大城市,但是工作还留在大城市,那也意味着以后很可能就嫁到大城市去了,距离那么远,以后想再见一面都不容易。
“陈霖姐,你觉得我选哪个比较合适?”
陈霖:“我也不知道哪个更合适,你把留在京市和回来兴市这两个选择,列个表格出来,分析下这两个选择的好坏,那你觉得哪个选择对你来说是好多于坏,再判断要选哪个。”
看着一脸茫然的柳枝,就好像看到了那时候将要大学毕业的自己,一直在考虑到底哪个选择更好,那时候没有人可以兜底,她总是习惯把最坏的结果给摆出来,看看自己有没有能力承担。而现在柳枝比她好多了,她的家里人愿意并且有足够的底气为她兜底,只看她怎么选了。
“如果是只想留在外企,你也看看省城或者兴市的公司嘛。不过兴市和省城肯定是没法和京市比的了,差距太大。但你也要考虑,以后是不是就留在京市工作了,就我知道的,外地人想要在京市买房安家,挺难的。”
“唔。”柳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年轻人大多只看得到当下的工作,但工作过好多年且已经成家的人,不仅要考虑这个工作的发展前景,还要考虑未来的生活压力。
她想,如果她现在还在海市,那是不是还是拿一两千的工资,别说是买房、给阿公阿婆请保姆、每年体检买营养品了,光是生活成本都要用掉一半。
但也说不准,她要是留在海市,可能也会有自己的另一番机遇呢?
所以说啊,现在选什么都是会茫然的,等再几年回头看。过得好大概率不会后悔,过得糟糕可能会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选这条路。
回家后严川听她刨析,突发奇想:“给你一个重来的机会,第一次在火车上见到我会说什么?”
“......”陈霖捧住他的脸,仔仔细细地左右看看,还摸了摸耳后、脖子的位置,要不是蹭过他喉咙被严川抓住手,她可能还得继续往下摸。
陈霖擡头撞入他幽深的眼神里,看看外面青天白日的,假装镇定地扯回手,继续看电视,“我就是看看你有没有被人掉包。”不然怎么会问出这种傻问题?
严川从后面抱住她,“你还没回我刚刚的问题。”
过年放假看把他给闲的!陈霖故意道:“当然是什么都不说了,当不认识你。”
过了一会儿,人就从堂屋的沙发到了卧室的床上,外面电视机还在放电视剧,跑过她家门口的一群小孩欢呼着,偶尔还有几声鞭炮响。
床头柜抽屉里还有几盒没拆开的计生用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再用到的机会。
“待会要去四公家吃饭,你给我......”后面的声音都被压制住了。
过年一个星期的假期,两人天天待在一处,阿公阿婆都看习惯了,还说现在小年轻感情外露,不像他们以前那时候,结了婚在外人面前也是客客气气过日子的。
过了年初六,陈霖和严川都又开始工作,村里走亲戚的热闹也暂停了下来,各家忙着把家里的民宿收拾出来,准备迎接寒假假期的最后一波旅游小高峰。
仙人山上的养老院的整体框架已经落成,养老院进出的道路更是已经完工,就等着下一阶段的装修了。
环山道才完成了三分之一,环江道已经从富华村村尾修到了温泉村,于是富华村的道路恢复正常进出。采购部也采购了一批观光车、景区自行车,在村里设置了好几个停车点。
新来的胡书记最近不是跑临江的、还没修好路的几条村,就是跑牛头村和下沙村,专家来了三批,总算是在年后把牛头村和下沙村的发展方向给确定了下来。
政府出大头,还要牛头村和下沙村的村民按人头出一部分钱,旅游公司这边捐赠了十五万出去,得了政府颁发下来的一张荣誉证书。
全国最美乡村的评比也有了消息,他们富华村进入到了下一轮评比中,评不上十大最美乡村,但是拿个优秀奖还是可以的。
到了11日,杜佳欢、乔桥都给陈霖打了电话,提醒她去关注粤省最新发布的消息,现在已经确定了部分地区出现病例,并且有人死亡。但这会儿还没让大家恐慌,毕竟现在春运期刚要落下帷幕,人口流动得也差不多了,范围还是控制在那小部分地区。
但小道消息到处人传人,也不知道是谁家先开始了,短短两天之内,大家都赶着去药店买板蓝根、去超市买醋。李二牛超市里的白醋、陈醋、米醋全部清仓,打电话进货,发现也没货可进。
白阿姨万分庆幸道:“还好我让我儿子在市区多买了几瓶醋,不然家里不够用了。家里还有两大包板蓝根应该也够用了,现在外面药店都买不到了......”
陈霖哭笑不得,说要是真的传染病,光是准备这两样东西也不管用,还问怎么大家一下子就都想着买醋和板蓝根呢?
“去粤省打工的都打电话回来说那边出现传染病了,人传人很快的,还没得治,他们那边早买不到醋和板蓝根了,都提醒家里准备好,万一传到这边就麻烦了。”
白阿姨信誓旦旦道:“莫名其妙的,怎么就出现传染病了?我看就是小鬼子美佬搞的鬼!”
阿公阿婆还有三公、四公纷纷附和。
凡是遇到大灾难,不是小鬼子就是美佬做的,有些老一辈的判断标准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但村干部还是拎得清的,直接去采购了一批口罩、消毒液回来,碰上那些疯狂买醋和板蓝根囤着的还上去劝说几句。有人听得进去,有人就是非坚持自己的想法。
每天都在传粤省那边的情况,甚至还有人夸大其词。镇上派人到底下各个村委、村子做宣传,严禁造谣。
“你们不要命了还乱说?乱说话是会被抓到公安局的,不信你们问问严川,看人家警察把不把你们抓进去蹲几天?”
“真有传染病你在这操心也没用,你是能治病啊还是能擡担架啊?该做什么做什么,闲得你在这唠嗑。”
“你家民宿重新装修弄好了?上回说了你家的水沟得清理,有空在这说话没空清理水沟是吧?我看就该让你去公厕挑大粪......”
陈光山拿着大喇叭从村头走到村尾,见着两个及两个以上的脑袋凑得近都要上去说几句,村里的狗多汪一声都要挨一顿骂。
陈霖叹气道:“当村长真不容易啊。”
上面领导一句话,这帮人是越禁他们,他们越觉得这件事背后有不可言说的内情。
村里忐忑的安逸在三月份被打破,这个被命名为SARS的病毒席卷全球,大量医护人员被感染,各地政府陆续出台相关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