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像指缝里的沙,不知不觉就溜走了一大截。
一转眼,日历翻到了1982年的7月。
此时的京城,知了在树梢上没完没了地叫着,透着股燥热。
东堂子胡同的那间小屋里,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却也吹不散江小满心头的那点忐忑。
产假结束了。
按照规定,今儿个就是她回协和医院销假上班的日子。
江小满站在穿衣镜前,手里拎着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护士服。
她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扣子一颗颗扣上。
还好,虽然刚生完孩子身段丰腴了点,但这衣裳还算合身。
“逸尘,你看我这身行头,还成吗?”
江小满转过身,有些不自信地拽了拽衣角。
周逸尘正把熬好的小米粥端上桌,闻言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笑意。
“成,怎么不成。”
“还是那个麻利干练的江护士,一点没变。”
江小满撇了撇嘴,走到摇篮边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念恩。
“我这一走就是大半天,妈一个人在家能行吗?”
“念恩这小子最近学坏了,醒了就要人抱。”
正说着,李秀兰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拿着把蒲扇。
老太太听见这话,佯装生气地瞪了儿媳妇一眼。
“怎么着,嫌弃我这把老骨头带不好大孙子?”
“你们那时候,我跟你爸还要下地挣工分,把你背在背篓里不也养大了。”
江小满赶紧赔笑:“妈,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怕把您累着。”
周逸尘走过来,把书包递给江小满。
“放心吧,我都安顿好了。”
“中午我抽空回来一趟,给妈搭把手,顺便把晚饭备出来。”
“你今儿第一天复工,科里肯定不少事,别操心家里。”
周逸尘的声音不大,但透着股让人心安的稳重。
江小满点了点头,在儿子脸上轻轻亲了一口,狠了狠心,推着车出了门。
到了协和医院,那股子熟悉的苏打水味儿扑面而来。
江小满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锁好车,深吸了一口气。
迈进骨科病房的那一刻,她觉得自个儿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护士站里,护士长张红梅正低头核对医嘱。
听见脚步声,张红梅一抬头,脸上立马笑开了花。
“哟,咱们的江大功臣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小护士都招过来了。
“小满姐,我想死你了!”
“快让我看看,怎么生完孩子还变好看了?”
江小满原本那点紧张,被这热乎劲儿冲得烟消云散。
她把带来的喜糖往桌上一搁。
“大家都尝尝,我也想你们呢。”
张红梅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身子骨恢复得不错,不过今儿刚回来,我不给你排重活。”
“你先跟着小刘她们熟悉熟悉现在的病号,慢慢来。”
江小满利索地戴上燕尾帽,把别针别好。
“护士长,您别拿我当外人,该干啥干啥。”
“我在家都歇出茧子来了,正想活动活动筋骨呢。”
说是这么说,可真上手的时候,江小满还是稍微顿了一下。
她拿起注射器,吸药液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半拍。
毕竟两个月没摸针头了,手有点生。
不过也就是那一瞬间的事儿。
等针头扎进病人的血管,那种熟悉的手感立马就回来了。
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
换药、打针、铺床、记体温。
江小满像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汗水把后背都浸湿了。
可她心里却觉得格外痛快。
这种被需要的充实感,是在家围着锅台转体会不到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同事围着江小满看照片。
那是周逸尘给念恩拍的满月照,小家伙虎头虎脑的,看着就喜庆。
“哎哟,这大眼睛,跟周医生一模一样。”
“这鼻子像小满,挺翘挺翘的。”
江小满听着大家的夸奖,脸上洋溢着当妈的自豪。
她扒拉了两口饭,突然想起什么,问旁边的同事。
“最近科里新收的那个股骨颈骨折的老太太,情绪怎么样?”
“不太好,老发脾气,不配合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