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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举高高(1 / 2)

第145章举高高

唐博雅是第一次来医疗站。

原本他的性格就不是那么随和,遭逢大变之后更变得尖锐许多,时而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安,满胸的愤懑不平只能压抑,有时看上去甚至挺阴沉。他也轻易不信人了,看谁都是要害人的,因此前两次来的都是金忠国。

数次受人恩惠,他也终于卸下了心防,决定来一趟。

也是不好白吃白拿人家的,绞尽脑汁终于想到可能对这两个年轻人有帮助的一事,这才有脸来一趟。

这次他还拎着一个割了半筐草的破筐来的。牛棚那边以前就有些简单的工具,看牛的人也是要割草喂牛的,倒是正常。

唐博雅坐下之后,低声告诉他们:“我原是首都一所高校的老师,甚至已被评为教授。年后开学,一二月时,教育界因担忧如此扰乱下去,人才断层,开会研讨解决的方案。恢复高考目前看来不太可能,一些学校恢复招生倒是可以,即不参加文化考试,由年轻人自愿参加报名、群众推荐、领导批准。”

叶欣和沈卓听了,都很惊讶。

不过叶欣惊讶的不是这个消息,而是唐博雅竟然是高校教授,文化人,体面人,竟然被打成了资本主义,也不知道怎么弄的。

沈卓倒是切切实实为这个消息本身而意外,他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了许多念头,下意识看了叶欣一眼,见她若有所思,他心中更是微微沉了下去。

他难得主动开口问:“什么时候招生?”

唐博雅道:“年初只是开会研讨,现在三四个月过去了,快的话已经经过审批,确定了哪些学校招生,今年下半年或许就有消息传过来了。慢的话,可能明年春天……毕竟,今年斗争形势又严峻了些,说不定被耽搁了。”

说到这里,唐博雅那瘦削的脸庞抖了一下,但又很快从哪些折磨人的回忆中抽离,总结一句:“总之,我最后听到的消息是,恢复招生是一个趋势,消息或早或迟,会传来的。”

叶欣看看这位老教授的脸,默默地拧开自己的杯子,给他倒了一碗茶水。

碗是从旁边小茶几拿的。对于合理的建议,大队长已经采纳了,茶几、热水壶、一套十个的瓷碗,都是这两天新采购的,确实方便了来看病的乡亲。

叶欣把茶水放到唐博雅面前,轻声问道:“想必,招生名额不多吧?”

唐博雅眼睛看着这碗茶水,淡黄颜色,映衬着白瓷碗,十分清新看好,悠悠的菊花茶香已经飘散出来,沁人心脾。闻着这股宜人的香味,他点头道:“不多。而且,碍于此时的局面,恐怕是各省区的高校就近招生,不跨区。”

说完,他已经忍不住伸出枯瘦的、黝黑显脏的手,端起碗来喝茶——夏日焦躁,已是渴了。

一口喝下去,滋润喉咙,五脏六腑都舒爽起来,他双眼微微一亮。

以前不是没喝过好茶,但都没有这碗来得舒心。

一时他竟分不出,究竟是自己几个月没有喝上正经茶水,所以觉得喝什么都香。还是就是这菊花茶格外不同。

他长出了一口气,面上的愁绪都散去许多,看向叶欣:“多谢你了小姑娘,还愿意给我这个又脏又臭的老头倒茶喝。”住牛棚,挑牛粪,衣服破烂,炎热的夏天汗流浃背,可不是又脏又臭?

叶欣也叹了口气,“您别这么说。什么时候方便来,您尽管来,想喝茶还给您倒。”

唐博雅心中感动,再看看他们两人,真是白净灵秀,与众不同,困在这穷苦山村倒是埋没了。不禁多说几句:“你们一个是知青,一个是医生,都是有文化基础的,在这个村子里应该是出类拔萃的年轻人。你们愿意帮衬我们这些倒霉落魄的,我们没有什么能报答的,想到这个消息也许对你们有用,所以来告诉一声。机会难得,你们早做准备,多看书学习学习,不管是今年秋天还是明年春天,都不久了。”

叶欣点点头,笑道:“多谢您的宝贵消息。”

唐博雅说到这里,就站起来了,不敢多待,以免引起注意。

沈卓已经包好了两个药包,叶欣也从篮子里拿出一些吃的,同样包起来。

递给唐博雅的时候,叶欣道:“不知道您带了筐来,不然我多拿一些。下次还带筐来,我摘个西瓜给您。”

唐博雅动容,又说一句:“多谢!”便离开了。

看着他走远,两人拿钱记账,也锁门回去了。

路上,说起唐博雅的消息来。

叶欣道:“你看,人家不就愿意跟咱们聊天了?还一聊就聊了个大消息。”

沈卓转头看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他说的这个招生,你要参加吗?”

叶欣说:“不知道呀,还没正式出来呢。”

沈卓又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说:“你该参加。”

叶欣看着他,“哦,为什么呢?”

沈卓说:“招上了,你继续念书,就是大学生了,肯定能分配工作,在城里生活。”就不用在这贫穷落后的乡下了。

叶欣很赞同地点头,“嗯,你说得很有道理。”

沈卓就不再说话了,只是默默低着头往上走。

叶欣看他这个样,都懒得说了。

也不想走了,就拎着篮子停在了原地,看着他自己个儿走上去。

沈卓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低头默默走了一段,才惊觉她没有跟上来,连忙转身找人,就见她站在后面不动了。

他赶紧又折回去,问:“怎么了?”

叶欣没好气地看着他:“怎么了?我才问你怎么了。想什么事情想得那么入迷,我落在后面了都没发现!”

沈卓顿了下,微微皱着眉头,低声说:“对不起。我拉着你,就不会把你落下了。”说着要去牵她的手。

叶欣却避开,不让他牵,还蹲在地上了,说:“我好累。”

沈卓只好先把心中所想抛开了,也蹲下来,两手扶着她肩膀,担忧地问:“今天太累了?要不我背你回去?”

叶欣说:“我身累也心累,不想回去。”

沈卓听着,心中一空,轻声问了句:“为什么呢?”说出来,他都觉得自己的声音飘忽,有些苦涩。

叶欣垂眼看着地面的小石子,语气比他更失落,“你心思重,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要我猜。”

沈卓一愣。

叶欣继续说:“早就跟你说了,有什么直接说,不要跟个闷葫芦一样,你答应了;也保证过自己以后不胡思乱想。可事实证明,你就是说说而已,根本就做不到,总是不知道在乱想什么,突然就脸色沉沉的。我跟你相处着真累,不想猜你的心思了。”

沈卓明白了,她不是累,不是不知道,只是在怪他。

也是,她那么聪明、那么敏锐,只要扫一眼他,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何必猜呢?只是要他自己说出来。

又因为这个认知,他心中更虚了——她那么聪明,有什么事情是不知道的吗?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吗?只要她想,她就能脱颖而出当大学生去了。

叶欣盯着地面的小石头看了会儿,还是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忍不住擡头问:“你说不说话?再不说,我真不必跟你回去了!”

沈卓一听,放在她肩上的手下意识收紧了,声音紧绷,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你要参加招生,去城里当大学生,就要跟我分开了。”

叶欣气道:“我可没说!是你自己说的!”

沈卓愣了愣,“可是,你也没有反驳……”

叶欣:“我反驳什么?我只说不知道,消息还都没正式出来,参加什么参加?是你自己在那里乱猜乱想,觉得我一定就参加招生了,一定会招上了,一定抛开你到城里生活了,你自顾自地给我安排好了一切,还反过来说我,以为是我的想法!”

沈卓被她这么一说,仔细回想,好像真是这样,难道,自己误会她了?

再一看她眼睛红了,他心中顿时一揪,悔恨不已,“对不起,我不该那么想……”

他要给她擦眼睛,却被她用力拍开了,“你光会说对不起,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你就是疑心病重!总是试探我、怀疑我,我看你根本就不想跟我在一起!”

本来只想说说的,但是那么一说,叶欣真是委屈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够温柔体贴了,考虑到他的出身、见识和年龄,不多要求他什么,发现他有自卑和不安的情绪还及时开解他、安慰他,可他有没有考虑一点她?

她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地顾虑他的想法,也是会累的啊。

以前她从来没有为谁这么考虑过。可他还总是不相信她会愿意跟他一起,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疑心她是要走了。

委屈失望,还生气,叶欣的眼泪忍不住了。

一见她哭了,沈卓立刻心慌意乱起来,她从来坚强乐观,还是第一次这样。

他手忙脚乱地要揽着她擦眼泪,却还是被她避开了,他只能不住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那么想,我确实不对,我真该死!”

见她只是默默垂泪,他心脏都疼起来了,束手无策,握着她的手说:“你别哭了,要不,你打我一顿吧!”

叶欣挣回自己的手,“我打你干什么呢?你又不知道痛,又不会改的。”

她这话简直是心灰意冷,沈卓心都凉了。

他在心里想着怎么办怎么办,可就是想不出什么办法。他觉得自己也真是无可救药,总是同一个毛病在犯,也怨不得她生气失望。

以前她只是生气罢了,从没有这样伤心到落泪的。他宁愿她生气,大声骂他,对他拳打脚踢,也不愿看到她流泪。

他感觉很糟糕,她没有要抛下他,是他把场面弄成了这样。

搞不好,叶欣这次真的不原谅他了。

他感觉自己罪大恶极。

叶欣掉了会儿眼泪,自己擦了擦,擡头一看,见他脸色苍白、呆若雕塑,不知道又想到什么地方去了,她顿时又想哭了,“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沈卓连忙回神,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声音有点颤抖:“欣欣,你还愿意理我,太好了。”

叶欣抽也抽不回来手,只能放弃,恹恹地说:“不理你,难道真的要分开了?”

这话的意思是不分开了,沈卓简直是如听天籁,感恩万分,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只是低声说:“走吧,我们回家做饭吃。”说着就要拉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