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奸臣说”,容易让统治者自我安慰:“是奸臣坏了局,不是我制度烂”。这不是反思,是逃避。
忠奸观念的塑造,服务于政权正统。正统政权有书写历史的权力,也因此塑造了“谁是忠,谁是奸”的话语标准。
太祖之朝要为夺位正名,就塑造前朝权臣为“奸”;改革失败要洗地,就说反对者是“奸”;新皇登基清算旧臣,也会先扣个“奸”的帽子。这是权力斗争后的合法性书写,不是价值真相。
忠臣的传记里,往往充满“舍身为国、三谏不屈、以死明志”的情节;而奸臣的传记,则堆满“贿赂买官、谗言害人、私通外敌”的描述。但这些内容写得真伪难辨,其实只是政治胜者写史的手法。
历史的价值判断,不等于真实的行为记录。
百姓的认知也会被宣传左右。所谓“民间忠奸观”,也不是独立形成的,而是被主流叙述不断强化的。
在某个时代,一个人被官方定为“奸臣”,民间的文人笔记、话本戏曲、街头说书,很快就会配合传播其“奸行”;反过来,某人被树为“忠臣”,再冷漠无情、杀伐果断的行为也能被粉饰成“铁血担当”。
比如和珅,百姓对其印象多半来自后世喜剧、评书、小说,而不是乾隆年间真实档案;又如秦桧,被南宋政权利用作为“卖国贼”的定性工具,几百年来无人有异议。
“忠奸”的民间传播,是政治叙述的延伸,而非群众理性的判断。
权臣不能直接等同于奸臣。历史中被称为“奸臣”的,大多数是权臣。而“权臣”是一个中性词,是高集中度、能决策的权力中枢人物。
一个权臣若为国家建立制度、稳定财政、推行改革,那他是有益的;但他一旦权力太大、威胁到皇权核心,就极易被打压,哪怕他治国有功,也会在清算中背上“奸”的名分。
皇帝需要权臣为其分忧,也害怕他们权高震主。一旦需要打压,最方便的手段,就是扣一个“奸”的帽子,肃清党羽,重建权力平衡。
权臣成奸臣,是因为他们靠近了核心权力太近,而非他们天生邪恶。
后人对忠奸的讨论,常带情绪投射。读历史者很容易把自己的道德标准、情绪倾向投射到历史人物上。
看一个人清廉,就认定其忠;见一个人贪财,就认定其奸;看到某人善于钻营、能言善辩,就斥为奸猾;看到某人死谏、愚忠到底,就赞为高洁。但这些判断都脱离了历史场景,只是后人自己的主观情绪。
用今天的视角去评判千年前的行动,是常见的认知误区。
一个人是否“奸”,不能靠他性格圆滑与否、是否言语张扬,而要看他做的事,对当时国家与社会有没有帮助、有没有破坏结构。
道德标签很容易贴上,却掩盖了真实问题:体制、环境、权力分配、资源逻辑才是根源。
“忠奸二元对立”的思维,是最便捷却也最肤浅的历史理解方式。
它像童话般,把历史分为正义与邪恶,把人物分为好人坏人,制造出一个“如果没有奸臣,我们就可以盛世太平”的幻觉。
但真正的历史,是杂乱、暧昧、多面、不可定性的。人性的灰色地带才是常态,一个人可能既改革有功、又结党营私;既忠于国家、又排斥异己;既扶持社稷、也攫取私利。
理解这种复杂性,接受“没有纯忠、也没有纯奸”的现实,才能从真正政治的视角去看待历史,也才能写出比“忠奸斗争”更接近真实的人物。
忠奸不是身份,而是角色的变迁;不是品德的标签,而是博弈的结果。只有放弃标签,才能触碰到历史的真实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