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那股无形的猜忌与重压,如同沉闷的雷云,悄然笼罩了整个宸京的上层。渊亲王府的书房内,却是一片异样的平静。君临渊负手立于舆图前,目光沉凝,似在审视着西北的边防线。萧云倾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一卷医书,却并未翻动,她的目光落在君临渊挺直的背影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墨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低声禀报:“王爷,宫里的线报,今日早朝后,陛下单独召见了秦尚书,问及……王爷掌兵部事。”
君临渊没有回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这已不是第一次了。皇帝看似随意的询问,背后那份刻意的试探和审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萧云倾放下书卷,走到君临渊身边,声音清缓却直指核心:“陛下龙体渐安,朝政也已步入正轨。然其对王爷权柄之忌惮,日甚一日。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她顿了顿,看着君临渊线条冷硬的侧脸,“王爷,当早做决断。”
君临渊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与萧云倾沉静的眸子对上。他的眼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父皇之心,我岂能不知。”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功高震主,古来皆然。更何况,我这个‘主’,还是他的儿子。”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誊抄的奏报,上面详细记录着西北屯田的丰收和边镇稳固的景象。“这江山,这万民,重于泰山。”他的手指拂过奏报上的字迹,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若因我之故,再生波折,令朝局动荡,边陲不稳,非我所愿。”
萧云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赏。她明白君临渊的选择了。他不是畏惧,更非退缩,而是以江山社稷为重,行以退为进之策。
“王爷欲主动请辞摄政之权?”她轻声问。
“非请辞,是还政。”君临渊纠正道,眼神锐利,“权柄本非我所求,乃危局之下不得已而担之。如今父皇康复,理当亲理万机。我若恋栈不去,徒增猜忌,反落人口实。”他拿起早已备好的空白奏疏和御笔,“这第一份奏疏,便由我来写。言辞需谦卑恳切,姿态需放得足够低。”
他提笔蘸墨,凝神片刻,随即笔走龙蛇。字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内容却极尽恭敬臣服:
“儿臣临渊,诚惶诚恐,百拜叩首父皇陛下:父皇天威浩荡,龙体康泰,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儿臣才疏德薄,蒙父皇信重,委以摄政之责,如履薄冰,夙夜忧叹,唯恐有负圣恩。今幸赖父皇洪福,圣躬大安,乾坤朗朗。儿臣摄政之任,实如千斤重担,日夜悬心。恳请父皇体恤儿臣惶恐之心,收回成命,亲理朝纲,总揽万机。儿臣当恪守臣节,竭尽驽钝,为父皇分忧,为社稷效犬马之劳。伏惟陛下圣鉴!儿臣临渊再拜顿首。”
奏疏写成,墨迹未干,字里行间满是恭顺与恳求,将“惶恐”、“才疏德薄”、“千斤重担”、“恳请收回”的姿态做到了极致。
萧云倾在一旁静静看着,待他搁笔,才开口道:“王爷此疏,情理兼备,姿态已足。然仅此,恐难完全消解陛下心中块垒。”